浦东某街道最近做了件小事:一条沿河步道改造,居民想加路灯和座椅,商户怕影响客流,物业说维护费没人出。以前这种事要么搁置,要么街道拍板后被骂。这回他们用了“多格合一”加民主协商,网格员、人大代表联络站、业委会、商户代表坐在一起,把照明时段、座椅间距、保洁分摊谈清楚了,方案公示七天无异议才动工。步道修好后晚上散步的人多了,商户营业额反倒涨了一截。这事得这么看,人民城市建设不缺硬件投入,缺的是把多元诉求转化成可执行规则的制度能力。浦东这些年从“多元共治”走到“制度共治”,核心就是把临时协商变成常态规则,把数智工具从效率工具升级为公平载体,把民生供给从静态配置调到动态适配,避免城市治理在部门墙、数据孤岛、权责模糊中空转。
多元共治先要解决“谁来议、议什么、怎么定”。很多地方搞居民议事,要么来的总是那几个热心大爷大妈,年轻人、租户、外卖骑手不参与;要么议了半天没有决策权,街道最后还是按习惯办。浦东的做法是在居民区、街区、街镇建不同类型协商议事制度,人大代表“家站点”常态化运行,新兴业态和灵活就业群体也被纳入治理架构。更关键的是把“民事民议”从口号变成程序:议题怎么产生、表决权重怎么分配、决议怎么执行、执行不力怎么追责,都有文本规范。有一种读法认为协商太麻烦,不如行政命令快,但城市治理面对的利益分化越来越细,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垃圾分类点位设置、共享单车停放区划定、夜市噪音管理,每一件都可能引发群体摩擦。没有制度化的共治框架,小事拖成信访,大事变成舆情。浦东把“多格合一”网格治理与全过程人民民主嵌套,让每个网格不仅有巡查上报功能,还有议事协商节点,等于在基层种下了制度化的矛盾消化机制。
数智前置要平衡效率和公平。浦东“一网统管”贯通区、街镇、居村三级,城市大脑实现全域感知、自动派单、全时响应,事件发现和处置效率明显提升。但数智治理容易偏科:年轻人和熟练使用手机的群体觉得方便,老年人、外来务工者、残障人士可能被挡在门外。更稳妥的做法是“数智+人工”双轨并行:线上能办的绝不让人跑,但线下窗口和服务热线保留并升级;智能算法用于工单派发、风险预警、资源调度,但涉及处罚、资格认定、福利发放等环节保留人工复核和申诉通道。值得拎出来的是,数智平台不应只是办事工具,还可以升级为协商载体。浦东正在探索让居民通过小程序参与社区议事、方案评议、预算听证,把投票、留言、满意度打分的数据沉淀下来,反过来优化服务配置。这样技术就从“管人”变成“赋能人”,从效率优先走向公平与效能并重。
民生供给要从“有什么给什么”转向“缺什么补什么”。浦东用“精品城区、现代城镇、美丽乡村”三个圈层推进城区建设,“15分钟社区生活圈”覆盖居住、托育、养老、文体,宝宝屋实现街镇全覆盖,两旧一村改造惠及近四万户。但人口高频流动、家庭结构小型化、需求分层加剧,要求供给具备动态适配能力。比如产业园区周边需要青年公寓和深夜食堂,国际化社区需要双语服务和多元文化活动,城中村需要廉价租房和就业信息站。打通教育、卫健、民政、人社等部门数据,按区域人口画像做需求预测,再分类制定配置指引,才能让公共服务从“有”走向“优”。全生命周期友好不只是口号,健康、安全、生态要嵌入城市更新规划:新建小区配建托育和养老用房,老旧小区改造预留无障碍和急救通道,公园绿地兼顾防灾避难功能,排水管网按五十年一遇标准升级。把健康和安全成本前置,比灾后补救划算得多。
基层治理要从“任务承接”转向“自主赋能”。街镇和居村长期处于“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状态,权小责大、人手不足、资源有限。浦东推进居村事项清单和多格合一,目的是厘清哪些事必须基层做、哪些事可以上级直办或外包。更进一步的改革是赋予街镇在资源配置、应急调度、民生服务方面更大统筹权限,比如片区内的环卫、绿化、市政养护打包给街镇统一招标,避免条线部门各自为政;应急状态下街镇可以直接调用辖区内的学校、场馆、物资储备,不必层层请示。同时要为基层减负,严控各类督查检查考核评比,把社工从填表迎检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时间走街串巷、了解民情。有一种读法认为放权会导致乱作为,但制度建设跟得上就不会:权责清单、预算公开、审计监督、群众评议四道锁,既能放得开又能管得住。
评论员落点
把人民城市建设从理念变成可复制制度,不宜只开现场会、推典型经验,而把六件事钉死。共治侧,所有街道建立常态化协商议事规程,明确议题发起、代表产生、表决规则、执行监督、争议调解五环节;人大代表联络站、政协委员工作室、网格议事会三类平台覆盖全部社区,新兴就业群体设专门参与通道。数智侧,一网统管系统保留线下人工窗口和电话热线,算法派单设人工复核节点;社区议事小程序上线,居民投票、评议、满意度数据用于服务调整和预算分配;老年人、残障人士数字素养培训纳入社区教育。供给侧,按常住人口和实时需求动态调整公共服务配置,教育、卫健、民政、人社数据打通做需求预测;产业园区、国际化社区、城中村分类制定配置指引,每两年修订一次。全周期侧,新建项目强制配建托育、养老、无障碍设施,老旧小区改造预留防灾和急救空间;排水、供电、通信按二十年一遇以上标准更新,健康影响评估纳入规划审批。权责侧,街镇权责清单向社会公布,新增事项须经审核准入;片区环卫、绿化、市政养护打包下放,应急状态下街镇可直接调用辖区资源;督查考核减量,社工入户时间不低于工作时间百分之六十。制度侧,将成熟协商规则、数智双轨运行、动态适配流程、全周期嵌入标准、权责匹配办法固化为地方规章或规范性文件,让人民城市建设不因人事变动而断档。共治有规则、数智有温度、供给有弹性、全周期有标准、基层有权责、制度可延续,人民城市才能真正从“建得好”走向“治得好、住得暖”。
「本文基于李友梅(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上海大学研究人员)发表于光明日报《以整体性治理的制度创新开创人民城市建设新局面》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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