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乡镇周一接到三份检查准备通知,平安巡查明天要补定位截图,民生实事要重新装订会议记录,乡村振兴项目要补入户照片并附电子台账。驻村干部一上午在办公室修图、排版、填系统,下午才有空去矛盾最集中的安置点。群众反映水管改造拖了三周,干部第一反应是“先把过程材料发群里,再约施工方”。这事得这么看,留痕本来是追溯责任、便利监督的工具,一旦把台账厚度、照片数量、打卡频率当成落实本身,手段就反过来吃掉目的。基层不是不想干事,而是被“证明自己干了”的材料劳动绑住手脚,最后会上热闹、纸上完整、现场却没变化。
过度留痕的根源先在考核标尺偏了。有一种读法把问题全归到基层投机,实际更常见的是上级用易量化、可备查的东西代替难量化、要蹲点才能看到的成效。表格齐不齐、APP签没签到、简报发没发,系统里一目了然;群众眉头是否舒展、管网是否通水、信访是否真化解,却要实地走、长期跟、交叉验。标尺一偏,干部就按标尺生产:没有照片补拍,没有记录补写,例会纪要倒推时间,入户问卷统一口径。浙江相关党校研究人员在基层治理课里常讲,考核看什么,干部就生产什么;若只考核痕迹,必然生产痕迹。要纠偏不靠发口号,而把“必要留痕”和“过度留痕”切开口子——执法全过程、资金拨付、安全责任人、突发事件处置这些必须留;日常走访、常规宣传、临时志愿活动不强制拍照打卡,不把“有没有图”作为评判唯一依据。
手段、过程、形式这三组关系要放回“落实”这个目的里看。留痕是手段,不是成果;台账是过程记录,不代表结果有效;会议、展板、公众号属于形式,形式过重会挤掉内容。比如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开过五次协调会、签过完整台账,若低层住户补偿和电梯公司维保没落定,仍然不算办成。再比如涉企服务,干部入企打卡很多次,但审批改件、用工招工、政策兑现没形成闭环,企业只记得“又被填表”。值得拎出来的是“雨过地皮湿”型落实:横幅拉了、方案发了、平台录了,问题原样在。真正可记的实绩应是堵点打通、承诺兑现、群众可感知变化,而不是材料能随时调出。把手段服务目的,先问这件事不拍照、不建群能不能推进;能推进就不加痕,不能推进才用最小必要痕迹固定责任。
制度层面要降材料权重、增实效指标。中办国办已就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出台规定,方向是清理冗余台账报表、取消无实质意义打卡,把群众满意度、问题解决率作为核心。操作可分四块。考核指标重排,台账、照片、简报只占辅助分项,民生实事办结率、重复投诉下降率、走访问题解决率、企业注销变更时限、特殊群体服务覆盖等占主分。考核方式改实地,少看预制参观线,多用不打招呼抽查、随机入户、12345和政务服务好差评交叉验证;同一类事项上级共享数据,不要求基层反复上报。事项准入设闸,未经同级党委政府批准,部门不向街镇村社摊派新表新系统;政务APP合并,关停功能重叠的打卡平台,避免“指尖形式主义”。结果运用挂钩,考核与干部选育管用衔接,长期造痕迎检、弄虚作假严肃问责,真下现场、长期解题的干部在晋升评优中优先。这样指挥棒从“材料全”转向“事情成”。
群众监督和数字赋能要配合,不把“去痕迹”变成“无证据”。完全不要记录,责任追溯会出问题;只用群众测评,又可能变成新一轮填表。更稳做法是“无感取证、有感服务”:网格事件由系统按办理时长、回访结果自动汇总,不需干部另交照片包;民生项目用前后对比、受益人电话回访、第三方抽检形成证据链;重大资金和执法事项保留标准化台账,但由部门后台抽取,不让一线重复录入。群众评价走日常渠道,12345办结满意度、信访化解率、社区议事签到与实地抽查结合,不组织大规模投票填表。数字化的价值在打通部门数据,让一次入户同时服务民政、综治、住建、人社,而不是每个条线各建一个打卡器。技术用得好,基层少做材料;用得偏,就多一个“数字留痕”包袱。
评论员落点
把“莫把痕迹当政绩”从文章观点变成地方治理动作,不宜只发通知禁拍照,而把六件事钉死。标尺侧,省市县重订考核办法,台账照片打卡权重设上限,群众满意度、问题解决率、实事办结率、企业办事时限、特殊群体覆盖率设下限,不同领域不同层级差异化指标,不对所有单位用一套材料清单。准入侧,建立基层事项准入和平台白名单,任何上级部门新增报表、APP、打卡须经同级减负机构审批;功能重复系统合并下架,保留必要执法、资金、安全台账,常规走访不强制影像。实地侧,检查以不打招呼抽查、随机入户、企业回访为主,预制参观点、精修汇报稿不计入实绩;重大问题用多源数据交叉验证,避免仅凭一份简报下结论。群众侧,12345、政务好差评、信访化解、社区议事全部接入考核,满意度调查由第三方或系统自动抽样,不组织基层自填自评;对造痕迎检、补拍补写、弄虚作假双向问责,既追执行人也查考核导向。技术侧,建跨部门事件库,网格、民政、住建、人社数据按权限共享,一次采集多次使用;必要影像由系统自动水印留时留位,不让人为补拍。用人侧,正确政绩观纳入干部选育管用,长周期民生项目做任期跟踪和离任核查,鼓励干部沉到矛盾集中点解难题,不以材料厚度论优劣。必要痕留得住、过度痕砍得掉、实地效能考得准、群众评价进得去、数据共享替人跑、实干干部有出路,基层才能从“镜头和表格”里解脱,把精力放回修水管、通堵点、扶弱小、稳产业这些真正刻在群众心里的实绩上。
「本文基于李永领(浙江省委党校副校长)发表于人民日报《莫把“痕迹”当“政绩”》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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