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老城区做更新,地铁口要接历史街区,施工单位在胡同里探出一段清代院墙基础,文旅说先停勘,住建说工期不等人,街道说居民出行投诉多,开发商说方案已经过规委会。三方各拿各的文,院墙最后用钢板临时封住,三个月后reopen时局部已经返碱起皮。这类事在城市化后半程并不少见。这事得这么看,文化遗产不是单独一栋房子、一件器物,而是建筑本体、附属文物、街巷格局、山水环境、非遗习俗、社区记忆捆在一起的复杂系统;只要部门各管一段、普查只覆盖重点、监管只查节点,就容易出现拆真建假、重开发轻养护、低级别遗产没人管。十五五把“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写进规划主线,方向就是把分散保护改成全领域全链条,把多头检查改成协同督察,让历史资源在安全前提下服务公共文化。
系统观念先破“重点保护就够了”的惯性。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给出一组很说明问题的底数:三普登记不可移动文物76.7万处全部复查,新发现超13万处,石窟寺、名碑名刻、革命文物、馆藏器物同步建档;近2000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修缮、1200余项馆藏预防性保护陆续推进。但底数越清越能看出痛点:未定级、低级别、濒危点段往往价值不低却缺资金缺人员;名城名镇里非核心支巷、厂房旧址、水利遗存、农业遗存、工业管线常被专项规划漏掉;物质遗产和非遗、民俗、老地名、传统工艺如果分开管,修复完建筑却断了使用场景,活态传承就空转。有一种读法把系统保护理解成“多挂几个牌子”,更稳的做法是按关联体做保护:一处寺观不仅看大殿,还看配房、碑刻、香道、周边水系和年度庙会;一条老街不仅看沿街立面,还看排水、老字号、手工艺、居民口述史。把本体、环境、技艺、人群放在一张图里,后续审批、修缮、展示才不会各切一块。
部门统筹和专项规划解决“谁都管、谁都不全管”。文化遗产长期涉及文物、文旅、住建、规划、自然资源、档案、民宗、农业农村等多头,名城保护归住建口径、不可移动文物归文物口径、非遗归文旅口径、古籍和档案另有体系,工业遗产又常挂在国资或产业园区。结果常是规划不衔接、标准不统一、执法各查各。十五五强调管理资源整合、建立保护督察制度,实操可分三层做。顶层设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协调机构或联席会议,统政策制定、资源普查、督察问责,不替代各部门业务但管横向壁垒;中层编“十五五”文化遗产专项规划,把文物、非遗、名城名镇村、文化景观、工业农业水利新型遗产统一落图,明确各类对象对应部门、资金渠道和考核口径;底层做财政采购、事业单位、工匠队伍、项目机制改革,比如修缮工程从“按工程量取费”转向“按研究深度和最小干预取费”,避免过度装修式修复。凌明在相关论述里把统筹协调、总体规划、系统改革并列,逻辑就是先破壁再定规,不让重点事项在部门夹缝里空转。
全领域全流程全链条把“保护”从修缮扩到全生命周期。普查端在四普基础上继续补未定级和低级别,建立常态化登录而不是十年一次运动式摸底;对新型遗产、村落作坊、线型遗产、国家文化公园相关点段做专项调查,给统一监管提供底账。项目端重做流程:前期勘察不只对病害拍照,还要做价值评估、环境基线、材料检测和施工可行性;立项审批把考古前置、先考古后出让作为基建硬条件,避免地铁、管网、园区施工碰遗址再补课;施工端实行研究性保护,考古、结构、材料、安防、展示多方进场而不是总包一家通吃;后期保养做周期巡检,屋面、排水、温湿度、虫害、沉降按季度年度排班,改变“竣工即结束”。值得拎出来的是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融合:工匠体系解决灰浆、榫卯、砖雕、壁画地仗等“人”的问题,三维扫描、遥感、物联网、数字孪生解决监测、档案、推演等“数”的问题。全链条一体化不是把所有事收归一家,而是用统一标准把多方力量拧成一段连续业务。
统一监管和智慧化把“查一次管用”改成“全过程可见”。当前痛点不是没有检查,而是文物、住建、文旅、自然资源、消防各查各,重复进场又留死角;基层文保员兼数职,发现问题往上报三层未必有回音。更合适的是建统一监测预警平台和协同督察机制。技术上,苏州姑苏把古城建筑、河道、非遗、规划等16类数据进CIM和数字孪生,古建筑倾斜沉降温湿度7×24监测,异常分级推送;浙江用省市级数智平台汇巡查、物联网、AI识别,文保干部、网格员、志愿者四级联防,并设文保议事厅化解保护与生活矛盾;重庆巴渝文物系统做市、区县、镇街三级巡查,白鹤梁类场馆消防隐患半天流转整改,巡查覆盖率、隐患整治率、督察办结率单独考核。制度上,中央层面政治督察和专项督导盯跨部门重大违法、社会强烈反响事件,地方层面统一检查计划、统一力量调度、统一标准处罚,避免多头执法;同时引入志愿者、行业协会、保险机构做社会共治。智慧化不是装摄像头了事,而是把感知、研判、派单、复核、归档做成闭环,让破坏行为在早期被拦而不是事后追责。
评论员落点
把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从文件落到市县,不宜只开普查动员会、挂横幅,而把六件事钉死。底账侧,以四普数据为底建立全域遗产数据库,未定级、低级别、濒危点段单独标注,工业、农业、水利、线型、新型遗产补专项调查,实现应查尽查、应保尽保,不让低级别资源因“不是国保”而失管。规划侧,省市编文化遗产专项规划并与国土空间、城市更新、乡村振兴、文旅规划叠加,名城名镇村、非遗集聚区、国家文化公园相关区段定边界、定环境高度、定视线通廊,基建项目立项前完成文物影响评估和先考古后出让。流程侧,保护项目建立勘察、设计、审批、施工、保养、开放全周期规程,推行最小干预和研究性修缮,按价值与病害定方案而不是按工程量定预算;馆藏和遗址分别建预防性保护和环境监测标准。监管侧,建全省或全市统一监测预警平台,文物、住建、文旅、自然资源、消防共享工单,统一巡查频次、统一隐患分级、统一处罚尺度;政治督察盯重大破坏,常规督察盯审批执行和资金绩效。力量侧,恢复和培育传统工匠队伍,设材料、定额、工艺标准,联合高校和科研院所做培训;基层按文保点数量配网格员,志愿者参与巡查和宣教,不与专业责任替代。利用侧,15分钟生活圈、博物馆、非遗体验、古城数字导览同步设计,但所有开放以安全为红线,不把商业客流压力转嫁到脆弱本体。底账清、规划叠、流程闭、监管统、工匠足、利用稳,系统性保护才不只是把遗产“看住”,而是把历史资源转成可感知、可研究、可共享的城乡公共资产,避免拆真建假、过度开发和保护空转同时发生。
「本文基于凌明(北京鲁迅博物馆党委书记、馆长)发表于光明日报《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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