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首都都市圈空间协同规划(2023—2035年)》进入实施阶段后,地方最经常遇到的不是“要不要协同”,而是“协同怎么落地”。核心城区担心功能疏解后产业空心,周边市县担心接不住总部和高校,天津、河北节点担心变成只配建园区不分享创新收益。规划提出“一核两翼、双城多点、双廊多圈”,目标不是把地图重新画一遍,而是用空间重构把行政壁垒、要素堵点、公共服务落差一起打通。这件事若只停留在签约和表态,新城建得再多,人、技术、资金仍会按旧惯性流动;只有把功能、产业、通勤、安全四本账同时算,都市圈才会从“相邻”变成“相生”。
有一种读法把都市圈理解成“核心城市带着周边跑”,范围太窄。合理思路是四组关系一起转:都与城定功能,核心做精政务、科创、文化、对外交往,周边不做低水平复制;舍与得定存量,一般制造、区域市场、物流枢纽有序外移,腾出的空间留给高精尖;一核与两翼定承载,雄安和副中心分接非核心功能,形成错位;双廊与多圈定动能,京津走廊做研发制造闭环,京雄走廊做疏解创新和成果转化。谁把四组关系写成年度任务,谁就能把协同红利从地产和基建,转向产业与民生。
空间破壁先看“都”与“城”怎么分。北京四个中心定位里,政治、文化、科创、对外交往需要核心区提供稳定环境和高端服务,但体量过于集中会带来通勤、成本、资源挤兑。规划控核心增量、疏存量,不是削弱首都功能,而是把非核心制造、区域性批发、部分物流和专业市场有序外移,让核心区更专注政务环境和创新策源。这事得这么看,控规模不是限发展,而是把高精尖留在核心、把转化环节放到走廊、把承载功能交给两翼和节点。近年北京累计疏解提质一般制造业企业超3000家,有的更新材料显示已到3400余家,疏解升级区域性专业市场和物流中心近1000个,腾出的空间用于金融科技、研发服务、公共文化,核心区与都市圈的关系从“吸血”转向“输血”。
值得拎出来的是,疏解不能只算迁出户数,要算接收地能不能用。市场迁走若只换地址不改供应链,商户和采购商都增加成本;制造业外移若只给地块不给技工、不接订单,园区也会空转。更稳的做法是把疏解对象按产业链拆包:总部、研发、结算留核心,中试、零部件、仓储、售后进津冀;专业市场迁到廊坊、固安等节点后,同步建数字化交易、冷链、共同配送,让“搬走”变成“重新分工”。
两翼承接决定协同有没有纵深。雄安新区进入大规模建设与承接并重阶段,中国星网、中国中化、中国华能总部迁驻,中国矿产总部及首批4所高校、2家医院加快推进;更新进展显示雄安5300余栋楼宇拔地而起,央企分支机构超400家,中关村科技园注册及办公企业270余家、集聚创新人才2500余人。副中心东六环改造通车、通州站投运、“湾里”商业综合体开业,城市框架和服务功能同步起势。两翼不是核心的附属仓,而是不同性质的承载池:雄安侧重新质、空天、数字贸易、高校医疗,副中心侧重行政服务外溢、绿色金融、文旅消费和北三县职住协同。干部考核若只盯固投面积,容易又搞成新区卖地;若把高校招生、医院门诊、企业研发人员、跨城政务事项纳入台账,承接质量才看得清。
彭晓静在相关研究中把“一核两翼”作为服务保障首都功能的关键路径,实际提醒地方少做单向搬迁、多做双向赋能。雄安接总部,要配子女入学、医保互认、知识产权服务和空天信息场景;副中心接市属功能,要配北三县通勤、产业政策和公租房供给。两翼齐飞后,核心区不用再扛所有功能,周边也不用只做睡城。
新质生产力解决“协同后干什么”。单靠传统制造和房地产,都市圈会变成投资驱动;靠京津研发、津冀转化,才能把创新变成可核算增量。规划把京津、京雄两条走廊作为新质主通道:京津侧以滨海—中关村、京津中关村科技城为载体,做人工智能、智能网联车、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形成“研发—中试—制造—销售”闭环;京雄侧以雄安中关村、空天信息、人工智能产业园为节点,做卫星互联网、机器人、数字贸易和成果中试,形成“北京策源—雄安验证—河北量产”的梯度。2025年北京流向津冀技术合同成交额996.1亿元,“十四五”累计超3200亿元,说明转化通道已经跑通,但还要解决高校成果赋权、中试平台共享、产学研收益分配等中微观问题。
这事得这么看,数字化不是给园区装大屏,而是把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人才链放在同一套数据底图。京津冀协同创新指数2013—2024年由100升至388,年均增速13.1%,京津雄创新三角、六链五群、7个国家级先进制造集群已有基础。更可感的是企业侧:北京算法、天津中试、河北算力和制造联动,新能源零部件在顺义、武清、廊坊配套,机器人企业在唐山共享中试、在北京天津接单。政府应少直接选冠军,多建中试券、概念验证、首购首用、耐心资本;金融侧用500亿元级科创资本对接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量子等方向,让中小团队也能跨城融资。
安全韧性决定协同能扛多大冲击。都市圈人口、数据、能源、医疗高度密集,极端暴雨、地质灾害、能源中断、公共卫生事件都会跨行政区传导。规划把韧性作为空间底色:生命线方面统筹水源、电力、燃气、通信、物资,建多向能源互济和区域水资源刚性约束;交通方面公路为主体、铁路为支撑、航空为补充,避免单一通道中断导致全圈瘫痪;防灾方面做地震、山岳、森林、气象、海洋预警联动,京津冀森林防火、海潮赤潮、滑坡泥石流分区域设防;公共服务方面推动医院、体育馆、学校平急转换,预留开敞空间和避难安置。北京已发布韧性城市标准体系,分基础通用、空间、工程、运行、社会五维,39个韧性组团、1205项标准可作都市圈样板。
有一种读法把安全理解成“多建应急库”,会低估空间治理。更完整的是把韧性写进日常:通勤圈预留跨城绕行和应急接驳,产业圈关键零部件有异地备份,数据圈核心系统有异地容灾,医疗圈重特大事件有跨域转诊和物资调配。极端情景下,廊坊、保定、张家口、天津不同节点承担疏散、保供、救治、算力替代,首都功能才不会因单点风险停摆。安全不是增长的拖累,而是让产业、金融、政务敢上云、敢协同的底座。
评论员落点
首都都市圈提效,核心不是再批土地、再建新城,而是把功能疏解、两翼承接、双廊创新、韧性安全四件事串成闭环。都与城理清边界,核心才轻、周边才接;舍与得算长账,疏解才不反弹;京津京雄双廊理清分工,新质生产力才从论文走到产线;韧性空间理清备份,超大城市才敢把数据、医疗、能源、政务进一步跨域共享。四者合起来,协同红利会从“项目落地”升级为“制度溢出”。
对三地实务来说,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功能清单把核心政务、科创策源、先进制造、空天数字、通勤服务按城市定责,不抢同质项目;要素清单把技术合同、中试平台、人才户籍、医保教学、算力数据按跨城场景打通,重点推检验结果1326家互认、6.4万家医疗一卡通结、3900条交通一卡通乘等已落地机制扩面;安全清单把生命线、防灾、平急两用、数据容灾按极端情景演练,不把应急留到灾后。新一段区域协调中,都市圈比的不只是经济和城区面积,更比行政破壁速度、成果转化率和跨城生活便利度。把这三本账做细,首都功能提升、津冀产业升级、群众通勤就医上学同频改善,中国式现代化先行区才有可复制样本。
「本文基于彭晓静(经济日报区域与宏观经济研究领域研究人员)发表于经济日报《持续释放都市圈协同发展红利》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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