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年全面依法治国的讨论里,外界最容易盯住“出了多少部法、判了多少起案”,但真正决定群众感受的,往往是立法前有没有听到基层声音、执法时是否兼顾情理、司法中能否让普通人对结果信服、守法习惯是否进入日常生活。法治价值如果只写在文本里,不等于在社会中发生作用;只有把人民利益、公平正义、秩序自由、安全发展这组关系放进立法执法司法守法全链条,法才不只是条文,而是治理效能。当前改革进入深水区,民生诉求、数字新业态、生态环境、劳动关系都在不断给规则提出新题目,法治从“有制度”走向“有价值、可感知”,是实务层最该读懂的一条主线。
有一种读法把法治价值理解成“法律越来越多”,范围太窄。合理思路至少算四本账:立法账看良法是否反映民意、适应地域差异,不让制度空转;执法司法账看公正与效率是否并重,让群众在个案里感到被尊重;价值平衡账看自由与秩序、公平与效率、安全与发展如何协同,不偏一端;社会认同账看普法守法和公共参与是否沉淀为规则文化,不让法律只靠强制。谁把四本账拧成闭环,谁就能把“公平正义在身边”从口号变成可核验的治理结果。
立法环节先解决“法为谁定”。良法不是文本越厚越好,而是每一项制度都对接老百姓最关心的事。教育、就业、医保、养老、住房、环境这些高频诉求,如果只由部门起草、只按通用人情推,往往会在基层碰到地域差异和群体差异。上海长宁虹桥街道基层立法联系点把2015年以来基层建言系统化进立法征询,说明一件法规从草案到落地,能听到商户、老人、外卖骑手、社区工作者不同声音,条文就更少“悬空”。这事得这么看,人民主体不是会议表述,而是立项时选群众急难、起草时开公众端口、审议时保留异议记录、施行后按反馈修订。涉及群体利益强烈的议题,依法依程序听取民意应成为硬流程,而非补充动作。良法因此兼具两种功能:一方面把孝亲敬老、英烈保护、生态环境等价值理念转为可追责规则;另一方面为地方因地制宜留接口,避免“上下一般粗”导致执行走样。
值得拎出来的是传统治理资源如何转成现代规则。中华法系里民本、德法合治、平等取向、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等理念,不是拿来引经据典,而是可转化为人民调解、行政指导、生态补偿、公益诉讼的价值底色。对市县而言,立法征求意见、规范性文件清理、民生类规章评估,都应以群众获得感为校准器。法若只让管理者方便、不让群众易懂,价值传导就会中断。
执法司法环节决定“公平如何被看见”。群众对法治的信任,很少来自法理学论述,更多来自一次办案、一张罚单、一场调解。甘肃法院处理850余户物业合同纠纷时,用巡回审判、司法建议、调解撤诉把五年僵局解开,八成以上业主与物业公司达成方案,物业公司同步整改,这类案件比单纯判决更能体现“如我在诉”。司法不是只追求结案率,而是把实质解纷、关系修复、规则示范放在一起。最高法年度案件里,医保基金追偿、个人信用修复、种业知识产权、网络商誉侵权等新型争议,说明公平正义要回应新事物:AI提供信息出错谁来担责、网络主播诋毁企业商誉如何赔、医保基金被套如何回补,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法律就不仅惩罚人,也给人预期。
有一种读法把公正与效率对立,会低估现代法治实施。公正为效率提供稳定预期,公平竞争环境让市场主体敢投长期资本;效率为公正提供及时性,拖得太久的救济会削弱权利实感。执法端同样如此,城管、交管、市场监管若只讲力度不讲温度,容易激发抵触;只讲包容不讲底线,又会出现放任。更稳的做法是法定职责必须为、程序规范可查、裁量基准透明、对特殊群体留人工通道。把“严格规范公正文明”拆成可培训、可督查、可回访的动作,法治价值才从判决书走向街巷。
价值平衡环节处理自由、秩序、安全、发展之间的关系。现代社会对法治的期待是复合的:个体要自由,企业要有序创新,城市要安全,区域要可持续发展。民法典既设民事活动基本规范,又保护人格权、财产权,典型体现自由与秩序并行;数字平台治理既允许创新业务,又对算法误导、数据滥用设边界,体现效率与公平并重;食品药品、安全生产、流域治理把安全前置,不为短期产值放松标准,体现安全与发展统一。山区县搞文旅开发,若只重投资规模不重生态容量,短期增收长期赔付;若只封山禁入不重群众转产,保护也难持续。法治的价值就在于用规则把多目标协同起来,而不是用单一指标压其他目标。
这事得这么看,干部在实务中常遇到“按哪头”的抉择:招商要效率,但不能以牺牲劳工权益和环保为代价;城市更新要秩序,但不能把原住民需求一刀切迁走;网络治理要安全,但不能用模糊规则限制正当表达。可操作办法是做价值优先级清单:法律红线优先于行政便利,群众基本权益优先于短期亮点,可验证证据优先于舆论定性,长期风险优先于任期成绩。这样遇到复杂事项,不会因为领导注意点变化而随意切换标准。
社会认同环节决定法律“铭刻在心”。再完备的体系,若公民遇事先想托关系、不走程序,规则文化就立不起来。全民普法进入新周期,从“一五”到“九五”把法治教育纳入国民教育和精神文明创建,重点不只是发手册,而是让学校、社区、政务大厅、综合治理中心都成为规则体验点。本溪等地综治中心把矛盾纠纷依法化解与普法结合,2025年各地推动依法化解纠纷近千万件、县级综治中心实现全域覆盖,说明普法不是单向灌输,而是用一次调解、一次模拟法庭、一次法律援助让人理解规则为什么存在。未成年人关护、物业纠纷、劳动争议、反诈维权,都是最天然的法治课堂。
值得拎出来的是“人情重、规则轻”的惯性如何破。基层治理不能硬拗乡土关系,也不能放任情面替代程序。更可取的是把法治与德治分层:法律定底线,道德倡向上;调解用情理,决定留文书;普法用案例,制度用反馈。农民工欠薪通过检察建议打通仲裁、法院、人社、工会流程,几天回到账,比单纯宣传权利更管用;社区劝烟、邻里搭建、反家暴、反诈劝阻,若每次都附带权利义务的浅显解释,群众慢慢会把“找法律”当成默认选项。法治价值最终不靠背诵条文,而靠一次次低成本、可预期、被尊重的办事体验。
评论员落点
法治价值论落到实务,可压缩成四句话:立法听民声,不让制度脱离基层;执法司法重公正效率,不让个案消耗信任;多价值协同,不让单一指标绑架治理;普法守法人人参与,不让法律只靠强制维持。四句合起来,全面依法治国的“人民性”就不是抽象立场,而是立项、办案、监管、教育全过程的操作标准。
对地方和部门来说,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立法民意清单把基层联系点、公开征求意见、施行后评估写成固定节点,避免闭门造法;公正效率清单把结案率、调解率、执行到位率、群众回访率、错案纠正率并列考核,避免只追数字;社会认同清单把普法阵地、综治化解、法律援助、企业合规指导按年度更新,让规则文化进入学校和社区。新五年各项改革如果在法治轨道上跑,扩张有边界、创新有预期、民生有兜底,中国式现代化所需的安全感和活力就能同时增强。法治最深沉的力量,不在于罚了多少人,而在于多数人遇事愿意信法、靠法、尊法。
「本文基于李洪雷(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国际法研究所联合党委书记、研究员)发表于求是《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法治价值论——学习习近平法治思想关于法治价值论述》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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