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论坛发布国家创新指数新榜单后,最抢眼的是中国综合排名升至世界第9,比上年前进1位,相比2012年累计提升11个位次。数字本身够提振信心,但真正懂科技经济的人不会只盯名次。榜单背后有一组更硬的问题:研发总投入已经体量可观,为什么单位经费论文产出、高被引占比仍靠后;企业研发活跃、三方专利和独角兽数量都不弱,为什么劳动生产率和创新绩效排名只到第23;资源、知识、企业三项突出,治理和绩效两项拖后,下一步怎么把“高原”推到“高峰”。这事如果只看排名,容易做成喜报;按创新体系算账,才看得见科技强国建设的真实切口。
有一种读法把第9位理解成“已经接近发达水平”,范围太窄。合理思路分四本账:资源账看研发经费、人才、科研机构能不能持续投入且不重复铺摊子;知识账看论文、专利、原始创新是不是从数量转向质量和效率;产业账看企业研发、中试、概念验证、供需对接能不能把技术变成产品;治理账看评价、融资、协同、数据开放能不能降低转化摩擦。四本账一起算,排名进步才不会只停留在指标层面,而能变成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增量。
资源与知识先看清“强在哪、弱在哪”。新报告用创新资源、知识创造、企业创新、创新绩效、创新治理五个维度、43项指标对60个国家评分,中国综合67.2分,创新资源列第5、知识创造第10、企业创新第9,整体处于从高原向高峰攀登阶段。资源侧研发经费规模体量不小,2023年支出4708.8亿美元、投入强度2.58%;放到2025年口径,全社会研发经费约3.93万亿元、强度2.8%,超过经合组织国家平均线,研发人员全时当量、STEM毕业生、一流科研机构、高被引科学家均处全球高位。知识侧论文总量、三方专利都有基础,三方专利占全球11.9%、居世界第3,高成长科技企业598家、居全球第2。但效率指标反差明显:百万美元研发经费产出的论文数排第49,高被引论文占本国论文比重排第39,说明从“写得多”到“被全球反复引用”仍有距离。刘冬梅在报告发布中把这种状态概括为进步快、但结构性短板不能忽视,实际是提醒各地别用经费增速代替产出质量。
值得拎出来的是,资源投入进入中高位后,边际红利会下降。再靠新建园区、扩编项目、堆设备,不一定换来原创突破;更稳的做法是把经费投向基础前沿、交叉学科、大装置和青年团队,用长周期评价换原始创新。
基础研究解决“从0到1”供给不足。中国2025年基础研究经费2778亿元,占研发总支出7.08%,首次破7,但对比部分主要科技强国15%左右的水平仍有差距;企业端基础研究更薄弱,有统计显示企业基础研究占其研发支出约1%,占全国基础研究经费不到8%。这事得这么看,基础研究不是纯理论自娱,而是芯片材料、算法范式、脑机接口、量子、合成生物等未来产业的源头。若企业只做短周期应用改良,遇到底层机理、关键材料、核心架构就会被卡。改进路径可分三层:财政稳投大科学和自由探索,联合基金引导地方与央企补基础研究,税收抵免和成果回购激励科技领军企业建基础探索基金;同时把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列入区域创新基建,让早期成果有“第二次筛选”场所,不把实验室样品直接硬推产业化。
对省市来说,基础研究不宜只争“经费占比”数字,应争选题机制。产业真问题前置到指南,企业出题目、高校做机理、院所建模型、中试平台做验证,比单发论文更接近科技强国要求。
企业创新与中试解决“转化断档”。中国企业研发已有主力地位,2025年企业占全社会研发经费超77%,高成长科技企业数量体量可观;但创新绩效只排第23,劳动生产率第48,反映“投入强、产出效率不高”的矛盾。问题常出在中间环节:高校成果缺概念验证,早期技术缺中试资金,工程师团队缺工艺数据,采购端缺首购首用场景。有一种解法叫“产业出题、科技答题”,把企业现实难题写成攻关清单,委托高校和院所做机理突破,政府用中试贷、拨转投、后奖励分担早期风险。比如人工智能、RISC-V、脑机接口、低空系统这类软硬结合领域,单靠论文不够,要靠中试线跑良率、靠真实场景跑可靠性、靠科技金融跑长周期。中试不是小试放大,而是把技术、工艺、标准、成本、供应链一起验证;没有这一步,论文专利很难变成可量产产品。
值得拎出来的是考核要变。科技项目别只看结题论文和专利数量,应加中试通过率、首台套应用、企业复购、技术合同落地额。企业也别只看短期ROI,领军企业可设研发准备金,把一部分利润稳定投入前瞻基础和共性技术,避免应用端热闹、底层端受制。
创新治理解决“制度摩擦”。新报告给中国创新治理第18、企业大学协作第11、营商政策第12、初创成长型融资第17,说明软环境仍有提升空间。实务中常见三类堵点:一是跨主体数据不互通,高校、院所、企业各做各的评价;二是科技金融早期不够,种子轮、概念验证、中试贷产品少,硬科技等不起;三是区域创新同质化,若干城市都上同类未来产业,重复建平台、抢项目。改进可抓三件事:评价体系从“数量台账”转“质量与转化台账”,把重大突破、中试成功、产业标准、人才稳定产出作为核心;科技金融做全链条,政府性基金投早投小,银行做知识产权和订单融资,保险接中试风险;区域分工按禀赋错开,北京、上海、合肥、深圳等侧重策源,制造业强市侧重中试和量产,中西部节点侧重应用场景和算力数据,避免全域都做同一批“热门赛道”。
对公务读者来说,治理提效比再设新机构更重要。把项目申报、经费使用、伦理审查、数据开放、知识产权分配写成统一服务流程,科研人员少跑腿,企业早介入,转化机构有收益,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才会上来。
评论员落点
国家创新指数进第9,意义不只是名次前移,而是把中国创新放到全球比较中看清“长板可复用、短板可整改”。资源、知识、企业三项是基本盘,基础研究、中试转化、创新治理三件事是下一程突破口。基础研究提原始供给,中试平台提成果合格率,治理改革提资金、数据、人才流动效率,三者合起来,创新绩效和全要素生产率才有持续改善的抓手。
对“十五五”实务,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投入清单把财政、央企、民企基础研究分项管理,不把全部增量压在应用项目;转化清单按概念验证、中试、首购、标准、技术合同列节点,让实验室到车间每段有责任人;治理清单把评价、融资、区域协同、数据开放写成年度改革项,避免创新政策空转。科技强国不是单靠排名证明,而是靠基础研究出原创新知、企业把新知变成产品、治理把产品变成产业和公共福利。把这三本账做细,中国创新会从“规模优势”稳步转向“质量优势”,为高质量发展提供更长周期、更低风险、更具韧性的动力源。
「本文基于刘冬梅(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党委书记、研究人员)发表于新华社《中国国家创新指数排名上升至世界第9位》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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