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财政部门年底编制下一年预算,先把教育、医疗、养老、基建项目按刚性程度和绩效回填报送,再对照地方税源、转移支付、专项债空间做平衡;县级政府梳理产业园区奖补、招商引资承诺和隐性债务敞口,发现传统以GDP增量定支出的老办法已难覆盖民生刚性;省级数字财政平台把预算执行、政府采购、项目绩效、资产台账接入同一系统,税务端用数据模型识别新业态纳税盲区。三类场景放在一起,就是中国财政学自主知识体系最具体的用武之地。财政不只是收钱花钱的技术账,而是国家治理的基础和重要支柱;构建立足本土的财政理论,也不是把国外教科书换几个中国案例,而是用辩证方法、历史规律、现实问题重新解释预算、财力、民生、数字征管与宏观稳定之间的关系。
有一种读法把财政学自主知识理解成“多写中国案例、少引外国模型”,范围太窄。更稳的框架分五本账:方法账看是否用辩证唯物主义观察国情、矛盾和利益关系,不把单一指标当全部;历史账看节用裕民、现代预算、央地财力演变如何从历史纵深里找规律;中国账看财政与中国式现代化、地方行为、民生循环如何互构;人民账看支出结构是否回应就业、养老、教育、医疗等急难愁盼,不以资本回报为先;数字账看数据要素、智能征管、数字财政平台如何重构收入、监管和治理。五本账一起算,财政理论才不从外文概念出发,而从本国实践、制度变迁和人民需求里长出来。
辩证视角先破“拿来主义”。研究财政现象,第一步坚持从客观实际出发,把基本国情、发展阶段、区域差异、产业结构和风险敞口放在同一张图上。比如现代预算不是单看收支平衡表,而要看多元主体如何共治:人大审预算、政府编执行、部门报项目、地方争转移支付、市场看专项债投向,利益关系错综。用普遍联系、发展全面的观点看,才能避免把预算问题简化成“少花钱”或“多发债”。第二步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里的财政智慧做当代转译。节用裕民可追溯到《荀子·富国》的“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当代写法不是古代词语复刻,而是把党政机关过紧日子与老百姓过好日子对齐:压一般性支出、保民生刚性、用绩效评审提高有限财力社会效益。第三步对外国财政学派有鉴别地吸收。西方关于公共品、税收归宿、财政联邦等分析有工具价值,但前提、偏好和制度背景不同;可取其量化思路和逻辑推演,不取其以资本回报为唯一目标的前提。值得拎出来的是,自主知识不是封闭自唱,而是在比较中找中国问题,用中国材料抽象中国概念,再形成可通用讨论的命题。
大历史观要把运行、主体、改革三律打通。从全球视野看,不同国家走向现代财政的路径差别很大:有的以税收扩张支撑福利,有的以债务驱动基建,有的以贸易顺差积累财力。中国财政更强调国家职能、治理稳定与民生改善协同,理解这点要把本国实践放在长时段里比较,不简单用别国阶段套中国。从纵向纵深看,地方行为规律尤其重要。增加地方自主财力、规范政府促发展行为,表面是收入划分,实质是权利配置、激励方向和压力结构变化。比如分税制以后央地事权、税种、转移支付形成特定激励,地方既抓增长又保民生;新时代强调基层财力、绩效和责任匹配,就要重新看地方政府在招商、举债、公共服务上的选择。从改革连续性和前进性看,财政体制不能割断历史,计划经济时期、改革开放后、高质量发展阶段的制度设计各有当时物质与观念条件;当下数字财政、现代预算、民生刚性并行,更要用改革、发展、稳定这条主线串起来。这事得这么看,历史不是背景板,而是解释为什么同样一项税制、一项转移支付,在不同阶段会产生不同行为反应的理论资源。
中国之问和人民之问要合并成财政本质。回答现代化问题,财政职能不能只讲资源配置、收入分配、经济稳定三类抽象职能,还要讲与中国式现代化特征相适配的制度供给:人口规模巨大的公共服务均等化、共同富裕导向的再分配、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的文化财政、人与自然和谐相关的绿色财税、和平发展相关的开放与风险财政。地方做产业基金、专项债、社保补助时,理论端应提供“何时补、补多少、如何退、如何评”的知识框架,而不是只给宏观建议。回答人民问题,更要把人民性放在价值底座。西方部分财政分析以资本逻辑展开,自主财政学则以人的全面发展为核心:支出结构向就业、托育、养老、医疗、教育倾斜,形成“民生支出—内需增长—经济发展—财政增收”的正向循环。吕炜在相关财政制度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强调历史、方法与问题统一,落到实务就是编制预算先问群众急难,再定项目绩效;评估改革先看弱势群体获得感,再看总量平衡。保障型财政和发展型财政不是两套对立账,保障托底释放消费与人力,发展型投入提升产业和税基,二者嵌合才能避免“重资本轻民生”的偏差。
时代之问重点在数字财政和新业态税收。数字经济改变收入形式、征管对象和政府治理模式。平台交易、跨境服务、数据要素收益、零工经济、智能合约结算,都会让传统以企业注册地、发票流、实体经营为主的征管框架出现盲区。构建适应数字时代的财政理论,可分两层。一层研究同新业态相适应的税收制度:对数据价值创造、平台佣金、虚拟资产、跨境数字服务如何确认税基,对中小企业和数字文创如何设定合规成本,对区域间数字税源分配如何避免重复征税或税源错配。另一层研究数字财政建设:浙江、江苏、广东等地方把预算项目、政府采购、资产、绩效、内控接入数据平台,用自动校验代替人工台账,用预警模型识别异常支出和债务风险。值得拎出来的是,数字财政不只是把表格上云,而是用数据要素重构管理逻辑——收入端做税源画像,支出端做绩效实时监测,治理端做公开与参与,法治端做权限审计。理论工作要把这些地方经验抽象成可复制概念:数据资产入表、智能预算、绩效闭环、数字债务监测,既服务国内治理,也可在通用学术语境中讨论。
评论员落点
构建中国财政学自主知识体系,核心不是另起炉灶写一部教材,而是把方法、历史、中国、人民、数字五件事钉死。方法端用辩证唯物主义和本土文化资源重看预算、税基、转移支付,不把外国模型当普适;历史端用大历史观梳理央地财力、节用裕民、现代预算演变,让改革建议有周期感;中国端把财政职能对接中国式现代化,给产业、绿色、区域、开放提供制度知识;人民端以民生支出和共同富裕重塑财政本质,把保障型与发展型财政做成正向循环;数字端用新业态税收和数字财政平台重构收入与治理,解决平台经济、数据要素、智能征管的盲区。五者合起来,预算编制可从单纯平衡转向绩效与民生并重,地方财力可从招商激励转向事权、财权、责任匹配,数字征管可从人工抽查转向全链条画像,宏观政策可从短期刺激转向财政韧性。对实务层来说,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理论清单按辩证方法、历史规律、中国命题列研究框架,改革清单按现代预算、地方财力、数字税收定试点,民生清单按教育、医疗、养老、就业列支出绩效。把财政自主知识写成可教学、可决策、可评估的系统工程,财政作为国家治理基础才能真正从概念走到预算表和基层账本。
「本文基于吕炜(东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加快构建中国财政学自主知识体系》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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