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王磊最近在一篇文章里,把科技金融生态的痛点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这事得从实验室里的一项电池材料说起——技术大牛熬了三年,中试终于跑通,却卡在量产前的最后一道坎:没有资本敢接。这不是个例,而是眼下许多硬科技创业者的真实困境。技术躺在实验室,金融活水进不来,中间缺的不是钱,而是一批能横跨两个领域说得上话的人。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强调要加强科技创新全链条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政策信号很清晰,方向也对路。但落到执行层面,一个尴尬的现实浮出水面:纯科技和纯金融的人才“两头大”,真正能横跨两个领域、既读懂代码和实验数据又能设计结构化融资方案的“双栖人才”,少得可怜。科技部去年底印发的《“创新积分制”工作指引(2.0版)》试图用一套统一指标让科技界和金融界说同一种“科创语言”,方向没错,但指标再精细,最终还得靠人去解读、去判断、去撮合。工具到位了,拿工具的人没到位,这事儿还是转不动。
有一种读法,把这个问题拆成三层来看,每一层都扎心。第一层是数量结构失衡,复合型人才供给严重不足,连接两端的桥梁几乎靠个别“能人”硬撑。第二层是语言沟通不畅,认知壁垒像一堵墙。传统银行信贷员或基金经理习惯拿着“显微镜”看企业的过去——财务报表、抵押物、现金流,让他们去理解前沿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和“烧钱”换增长的逻辑,无异于让文科生啃量子力学。反过来,科学家和工程师擅长技术攻关,但商业意识薄弱,股权架构怎么设计、融资节奏怎么把控、合规披露有哪些要求,这些对他们来说全是盲区。第三层是价值共识缺失,金融机构里能独立判断“这项技术是否真的领先、有没有商业价值”的专业人才凤毛麟角。面对“轻资产、重智力”的科创企业,既懂专利法又懂技术原理还能做财务建模的技术价值评估人才,几乎是一个空白地带。
这事得这么看:人才断层不是偶然出现的,它是教育、考核、流动机制多重矛盾叠加的结果。先说教育,长期以来高等教育里金融学和理工科是两条平行线,金融专业学生很少接触硬核科技课程,理工科学生也缺乏系统的商业与金融训练。教材和课程设置往往滞后于产业迭代速度,等学生毕业,学到的知识可能已经过时。再说考核机制,金融业人才重点考核当期利润和不良率控制,而科技人才贵在通过“试错”和“颠覆”取得原创成果,两种逻辑天然冲突。金融机构很难留住愿意深耕硬科技的人才,也不愿为“科技金融专家”设立独立的职级序列。双方流动机制不畅,编制、薪酬归属、保密等障碍像一道道关卡,把人卡在各自阵营里。更深一层,科技创新的规律和金融价值风险评估模型之间存在差异。科技创新是一场漫长的赛跑,需要长周期耐心陪伴,未来产业技术研发投入高、失败风险大、商业化周期长,相比于传统领域,面临“死亡之谷”的概率更高。但现有的金融评估模型更多是从“赚估值差”出发,很少转向“赚技术溢价”,这种底层逻辑的不匹配,让人才断层问题雪上加霜。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未来五年我国要重点发展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机器人、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及量子科技、生物制造、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很多战略性新兴产业处于爆发式增长的临界点,未来产业正处在技术突破的“前夜”,都迫切需要金融资本加大支持力度。如果人才断层问题不解决,再好的技术也可能因为资金断流而止步于实验室。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科技创新快步走,金融支持必须跟得上。让金融活水浇透创新沃土,让科技和金融拧成一股绳,靠的不是修修补补,而是系统性重构。工业时代金融人才培养模式与智能时代科技创新需求之间的不匹配,必须通过制度创新来弥合。高校要打破学科围墙,与金融机构合作开设“金融+理工科”的双学位或微专业,从源头上培养复合型人才。人才考核方面,要建立容错机制和长周期考核,对从事科技金融的人员不再单纯以短期利润或坏账率论英雄,引入“全生命周期”评价,让金融人才愿意陪科技企业跑完马拉松。人才流动上,鼓励金融机构专业人员到高科技企业、科研院所挂职,同时邀请科学家到金融机构担任“技术顾问”,辅助判断项目技术含金量,让两边的人真正坐到一起说上话。价值评估环节,要培育专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和“技术经理人”作为价值“翻译器”,支持金融机构开展“技术尽调”服务,让技术价值能被准确识别和定价。金融科技手段上,可以利用AI大模型降低跨界门槛,开发“技术—金融”跨界分析的知识图谱,让金融人才具备基本的科技研判能力,用技术手段部分弥补人才缺口。
这事最终得落到制度上。没有制度层面的突破,复合型人才队伍就建不起来,科技金融生态就只能是空中楼阁。从政策导向到执行落地,从教育源头到考核机制,从人才流动到价值评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动真格。金融活水要滋养科技创新,先得让懂科技的人懂金融,让懂金融的人懂科技,形成“技术—资本—人才”的良性循环。这不仅是解决人才断层的问题,更是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打通任督二脉。当实验室里的技术能顺畅地转化为市场上的产品,当金融资本能精准地滴灌到最需要创新的领域,科技与金融的双向奔赴才算真正跑通。
本文基于(刘彦蕊: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金融赋能科技要先解决人才断层》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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