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一份专项行动方案悄然点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等式——资本市场表现与老百姓花钱意愿之间的因果链条。随后的六月,六部门联合发文,把金融服务的触角同时伸向消费供给和需求两端。政策信号已经很清楚了:提振消费不能只盯着商场促销和家电补贴,还得往上游看,往资产负债表里找答案。
这事得这么看:消费从来不是孤立的。一个人敢不敢花钱,花多少,花在什么地方,背后是一整套关于收入、资产、预期和信心的复杂计算。而资本市场,恰好卡在这套计算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有一种读法值得拎出来:从2024年的数据看,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1314元,人均财产净收入仅3430余元,占比刚过8%。这个数字放在国际比较里显得单薄——美国同期财产性收入占比约15%。差距本身就是空间,而资本市场正是填平这个差距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当股市上涨,居民手里的股票、基金净值跟着往上走,账面上多出来的那部分"钱"虽然还没真正变现,但心理上的富裕感已经到位了。这种效应有个学名叫"财富效应",但老百姓不需要知道术语,他们只知道账户里数字变大了,买东西的底气就足了。反过来,市场持续低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抄底",而是"缩减开支、多存点钱防身"。这个心理机制,是资本市场影响消费最直觉的通道。
但光有财富效应还不够。资本市场还有一条更隐蔽、更持久的链路——它决定了企业提供什么、怎么提供、以什么价格提供。一家零食企业拿到A股融资之后,能把钱砸进无糖零食研发和高蛋白坚果产线,还能细分出儿童零食、老年零食这些过去没人认真做的品类。供给端一旦被资本市场激活,消费就不再只是"有钱花"的问题,而是"有值得花的东西"的问题。
新能源汽车的故事更能说明问题。2020年之前,热门车型排队三四个月是常态,产能卡着脖子,消费需求被硬生生憋回去了。后来几家车企通过资本市场大规模融资扩产,到2024年全国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1280万辆,较2020年的136.6万辆翻了近十倍。供给曲线大幅右移之后,消费者从"想买买不到"变成"挑花眼",整个市场的消费潜能才算真正释放出来。
值得拎出来的是,资本市场对消费的赋能不只走资产增值这一条单行道。它同时跑着三条线:需求端的财富效应、供给端的融资支持、预期端的信心引导。这三条线拧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传导链条。
先说需求端。按照生命周期假说,人一辈子花的钱取决于一生的财富总量——包括人力资本、实物资产和金融资产。资本市场让居民的金融资产有了增值通道,同时还能通过分红、投资收益等方式优化收入结构。工资性收入增长让人"敢花",但财产性收入增长才让人"愿意花、持续花"。另外,消费信贷也是需求端的重要一环。资本市场支持消费金融公司发债、做资产证券化,拓宽了信贷资金来源。目前中国消费信贷余额占GDP比重还不高,这块的释放空间不小。
再说供给端。直接融资——IPO、增发、债券发行——给企业提供了长期、低成本的资金。高增长、高需求的消费行业企业在资本市场更容易拿到钱,拿到钱就能扩产能、做研发、提质量。而且资本市场对企业信息披露和治理的规范要求,反过来倒逼企业提高经营透明度,消费者买得放心,花钱的意愿自然就上来了。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对创新型消费企业的早期支持,更是催生了智能家居、数字服务这些新消费业态,创造了原本不存在的需求。
第三种传导路径最容易被忽略,却最致命——预期。资本市场是经济的"晴雨表",价格里藏着所有参与者对未来的判断。当市场持续向好,传递的信号是宏观经济前景乐观,消费者会默认未来收入和财富都会增加,当期消费意愿随之抬升。反之,预期悲观时,哪怕手头还有余钱,也会选择观望。新能源汽车股票持续上涨那几年,车企接收到的信号是"绿色消费需求旺盛",于是加大研发投入、扩建产线——供给端的反应又反过来验证了消费者的预期,形成正循环。
当然,这事得这么看:理论逻辑成立不等于现实中一定顺畅。资本市场提振消费的效果,受市场结构、经济周期、制度环境、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度等多重边界条件制约。一个社保不健全、医疗教育支出预期不确定的居民,哪怕股票账户赚了钱,第一反应可能也是存起来而不是花出去。所以政策设计不能只盯着资本市场本身,还得跟收入分配改革、社会保障体系建设协同推进。
从去年以来的政策布局看,思路已经比较清晰了。
第一条线是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推动社保基金、企业年金、职业年金等中长期资金入市,这类资金规模大、期限长、稳定性高,能压住市场的短期波动。同时发展股票型基金、行业ETF、公募REITs等多元化产品,让不同风险偏好的居民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配置工具。规范投资理财业务、完善投资者保护机制,则是让更多人敢参与、能参与的基础工程。
第二条线是加大直接融资对消费产业的支持力度。畅通债券融资渠道,让文旅、教育、健康等服务消费领域的企业能发债融资。支持消费金融公司发金融债,把资金变成消费贷款流向居民端。消费产业链上从生产到渠道到终端的优质企业,通过发行上市、"新三板"挂牌等方式高效筹资,把钱花在扩产能、拓网络、提服务上。
第三条线是推动消费基础设施REITs发展。仓储物流、商业综合体、消费类产业园区这些基础设施,过去是"死资产",通过REITs变成可交易的金融产品,既能盘活存量、回笼资金,又能为投资者提供稳定收益。关键是建立项目筛选审批机制,提升运营管理水平,用财政补贴和税收优惠引导资金往这个方向走。
第四条线是制度兜底。信息披露要真实准确完整及时,投资者赔偿基金要能真正赔付到位,监管要形成多方协同的格局,让财务造假、内幕交易、市场操纵这些行为的违法成本远高于潜在收益。市场秩序干净了,居民才敢把钱放进来,财产性收入才能真正变成消费能力。
落到更宏观的视角,资本市场提振消费这件事,本质上是在打通一个循环:资产增值带来收入增长和信心增强,消费能力提升拉动需求扩张,需求扩张激励企业融资扩产和创新供给,供给优化又创造新的消费需求——这个循环转起来之后,消费繁荣反哺企业发展,企业壮大进一步增强资本市场活力,最终形成经济循环的畅通。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从投资驱动向消费驱动转型的关键阶段,资本市场在这盘大棋里的位置,远比很多人以为的要核心得多。它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打通"投资端——消费端"这条链路的核心枢纽。政策已经就位,制度正在完善,剩下的就是让这个机制真正转起来、转顺、转稳。
本文基于(刘志彪: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王茂祥:特约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资本市场提振消费的理论逻辑、传导机制与政策举措》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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