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春,“中央一号文件”如期而至。这份“十五五”开局之年的首份三农纲领性文件,再次将“实施数字乡村高质量发展行动”写入正文。算下来,这已是中央一号文件连续第九年对数字乡村作出部署。从2018年首次提出“数字乡村战略”算起,八年时间,农村地区的网络覆盖、平台搭建、终端普及已经走过了“从无到有”的铺路阶段。但今年文件里“高质量发展”这个新定语,释放的信号值得细品:数字乡村这件事,标尺变了。
早几年,一个村通了光纤、装了摄像头、上了电商平台,就算交出了数字化的成绩单。那种“铺摊子、算覆盖率”的粗放节奏,在特定阶段确实必要——毕竟连路都没修通的地方,谈精细化运营是奢侈的。但到了今天,全国农村互联网普及率早已越过临界点,单纯比谁家的基站多、谁的APP下载量大,已经没有太大意义。有一种读法逐渐清晰:当基础设施的“四梁八柱”立起来之后,真正的考题才刚开始——这些数字工具到底有没有让农业增效、让农民增收、让基层治理减负?这事得这么看:从“建设”到“高质量发展”,不是文字游戏,而是政策重心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能的一次硬转向。
把视线拉回田间地头,这种转向的紧迫性不难理解。不少地方的数字乡村项目,至今还停留在“给牛戴个电子项圈”“给大棚装块显示屏”的展示层面。技术很炫,但实际生产中,农民该浇水还是浇水,该施肥还是施肥,数字工具成了摆设。这种“技术自嗨”的倾向,暴露出建设逻辑的错位——把数字化简单等同于买设备、建系统,却忘了乡村真正需要什么。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数字乡村不是把城市的技术搬到农村就算完事,而是要服务于农业增效、农民增收和农村治理现代化这些实实在在的目标。技术如果悬在空中,落不到生产组织方式和农民就业结构里,再漂亮的界面也是空转。
这种错位正在被纠正。新阶段的数字乡村,逻辑起点从“我能提供什么技术”变成了“乡村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比如同样是搞智慧农业,过去可能优先上马高大上的无人机巡田,现在会更务实地问:这套东西能不能帮种粮大户精准测算水肥用量?能不能在病虫害爆发前给出预警?能不能让冷链物流的损耗降下来?从“技术可行”转向“发展有效”,意味着每一分投入都要能讲出投入产出比,每一次应用都要能拿出农民获得感。这种转变,本质上是在把数字化从“政绩秀场”拉回“生产力工具”的本位。
但光有逻辑纠偏还不够。数字乡村建设长期存在一个顽疾:碎片化。各个部门各搞一套,农业口建农业大数据平台,政法口建综治网格系统,商务口建电商服务站,数据互不联通,平台彼此割裂。一个乡镇干部可能要在五六个不同的APP上填报同一户村民的信息,基层负担不减反增。这种“单点突破”却“系统割裂”的局面,是高质量发展必须跨过的坎。有一种思路正在浮出水面:把数字乡村当作一个整体工程来推,让数据在生产、流通、治理的全链条里顺畅流动。农业、农村、农民三个维度要协同,政府、市场、社会力量要联动,避免“重建设、轻融合”的老路。
更深一层看,数字乡村的高质量发展,还在重塑城乡关系的底层结构。过去提到农村数字化,潜台词往往是“城市支援农村”——把城市的数字技术下沉到乡村,帮农民跟上时代。这个逻辑没错,但不够完整。数字基础设施一旦贯通,城乡之间不再是单向的信息输血,而是双向的要素对流。城市的技术、资本可以通过数字平台更高效地配置到乡村产业中;反过来,农村的优质农产品、生态资源、劳动力也能通过数字渠道嵌入全国大市场。这种“要素贯通”的格局,把数字乡村从农村内部的事务,升级为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接口。它不再只是让农村“有网可用”,而是让城乡之间的资源流动真正打破地理约束和信息壁垒。
落到具体抓手上,产业、治理、人,是三个绕不开的支点。产业端,数字技术正在从营销环节向全链条渗透。过去农村电商火,更多是帮农民把东西卖出去;现在,大数据、物联网开始嵌入种业振兴、精准耕作、冷链物流等上游环节。育种效率的提升、耕作环节的精细化管理、流通环节的损耗控制,这些才是农业新质生产力的真正来源。治理端,数字平台的整合能力开始释放红利。把人口、土地、产业、公共服务等信息汇入统一系统,不仅能实现对返贫风险、特殊群体需求的实时监测,还能通过流程再造把基层干部从填表报数中解放出来。而人的维度,可能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根本的一环。数字技术再先进,如果农民不会用、用不起、用了没收益,一切都是空谈。完善数字技能培训、培育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农人”,是在为整个数字乡村建设打地基——没有人的现代化,就没有乡村的现代化。
推进这些变革,不能靠运动式突击。数字乡村建设进入深水区后,一些深层次矛盾会逐步显现:区域差异大,有的地方连4G还没完全覆盖,有的地方已经在搞5G+智慧农业;涉农数据加速集聚,但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机制还不健全;部分项目建得快、散得快,缺乏长效运维资金。这些问题,决定了数字乡村必须走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路子。基础好的地区可以率先推进产业数字化和治理智能化,基础薄弱的地区还是得先补能力短板。同时,数据资源的规范管理必须同步跟上,明确采集、共享、使用的边界,防止数据滥用和风险外溢。更重要的是,要把成熟有效的做法固化为常态机制,避免“项目一来热火朝天、项目结束人走茶凉”的短期化倾向。
回头看,“千万工程”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核心经验就是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着一任干。数字乡村高质量发展同样需要这种长期主义。它不是一年两年的冲刺跑,而是一场考验耐力的马拉松。政策目标的连续性、支持方向的稳定性、实施节奏的渐进性,缺一不可。把数字乡村建设融入乡村振兴的日常工作,用实际效果和群众评价来检验成效,才能确保这场数字化变革经得起实践和时间的检验。
数字乡村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跨越,本质上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一场深层变革。它考验的不只是技术能力,更是治理智慧和发展耐心。当数字化真正从“面子”走进“里子”,从“工具”变成“动能”,乡村全面振兴的底色才会更加鲜亮。
本文基于(刘帅: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以数字乡村高质量发展赋能农业农村现代化》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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