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山区县把茶叶当主角,却只卖鲜叶和散装干茶,加工、品牌、文旅、电商全靠外省渠道;一个工业配套县拼命招整车和芯片,本地只有土地和劳动力,研发、检测、供应链金融一样不沾;一个旅游县复制玻璃栈道和夜市,客流来了留不住、农户只赚摊位费。三类场景摆到一起,问题不是县域不想发展,而是把“有资源”误认为“有产业”,把“签约项目”误认为“兴业强县”,把“景区热闹”误认为“富民可持续”。这事得这么看,十五五提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核心不是每个县都做全套,而是按禀赋定坐标、用土特产串全链、以创新链提价值、靠人才资金土地政策破堵点,最终把兴业、强县、富民绑成可考核闭环。
有一种读法把县域经济理解成多招商、多建园、多搞节会,认为GDP和财政收入上去就万事大吉。实际更容易出现另一种偏差:农业县重种植面积轻品种品牌,丰收不增收;工业县重承接轻配套,只做代工和外壳;旅游县重硬件轻内容,门票收入难反哺乡村;多数县把创新交给高校和园区,本地只出场地和补贴。更稳的框架分四本账:禀赋账看资源、区位、产业基础、人口结构,解决“宜农宜工宜游”谁来定;产业链账看研发、加工、品牌、渠道、服务是否贯通,解决“卖原料还是卖价值”;创新账看研发在都市、转化在县域、数字智能化改造能否落地,解决“有产品无技术”;要素账看人才回引、金融下沉、土地盘活、政策差异化,解决“项目落得下、农户带得动”。四本账合起来,县域才从单点招商变成城乡融合的真实引擎。
先说禀赋定位为什么必须拒绝千县一面。我国县域数量多、差异大,山区、平原、城郊、边境、生态功能区各有约束。农业主导县应把优质粮油、特色种养、预制食品、产地冷链和区域品牌作为主线,不宜硬拼重化工业;工业配套县应围绕中心城市整车、装备、电子、材料做细分零部件、加工检测、环保设施,不宜盲目追大而全芯片园;文旅融合县应挖地域文化、非遗、生态和慢生活,做小众深度而不是大广场大景点;生态功能区把绿色农业、林业碳汇、康养、清洁能源作为主账,严守生态红线。值得拎出来的是,定位不能只由招商手册决定,要先做资源资产负债表:水土容量、气候适宜性、交通半径、务工人口、存量企业、院校合作、文旅IP各列权重。定位清了,再谈项目,才不会在任期压力下抄邻县模板。
土特产要从小散弱做成全链条。很多县有好东西,但停留在“农户种、贩子收、外省加工”的旧模式,附加值全在县外。可操作路径是按研发、生产、加工、仓储、品牌、销售、服务七段重排:研发端做品种改良、标准制定和病虫害技术包,生产端做标准化基地和有机认证,加工端做精深加工和中央工厂,仓储端做冷链和产地仓,品牌端做地理标志和区域公用品牌,销售端做电商、商超、社群和跨境,服务端做文旅体验、研学和售后数据。广东紫金蝉茶用山地资源和科技筑基,2025年种植面积9万亩、综合产值超20亿元、从业超5万人、品牌价值破35亿元,并配专项补贴、设备奖补、茶旅综合体,把单一种茶变茶旅共生;贵州新晃黄精种5.5万亩、年产值近30亿元,建种质区、育苗棚、加工园,联合高校做快繁专利和九蒸九晒升级,再配黄精贷、黄精保和专项债,从原料销售转向精深产品与数据产品;宁德古田食用菌2025年全产业链315亿元,银耳产量占全国九成以上,用菌种园、小微园、冻干即食和多糖提取把家庭栽培做成工厂化矩阵。这类案例的共同点不是面积大,而是把土特产从农产品变成可定价、可溯源、可复购的产业资产。
创新链最怕县域只出地、都市只出论文。更稳做法是“研发在都市、转化在县域”加“飞地研发、基地生产”。湖北来凤藤茶在武汉汉阳设反向飞地,基地在来凤、研发在武汉、市场在全国,10.2万亩、年综合产值25亿元,引进院校人才53人,开藤茶面膜和中药饮片,汉阳设店16家并接入医药供应链,2025年飞地销售收入2060万元;古田链接福建农林等院校,做太空银耳和菌种创新,用菌通宝、菌菇贷累计授信167亿元,把创新、资金、人才三链一起沉到县域。对中西部和山区县,不必都建大研究院,可用产业创新中心、科技小院、人才驿站承接都市成果;对工业县,可让链主企业提工艺痛点,高校做材料算法,县域中试平台做可靠性,首台套和首批次政策做采购牵引。数字智能化是通用杠杆,农业用水肥一体、无人机植保、溯源平台,工业用MES、质量大数据和能耗管理,文旅用小程序、预订评价和客流预警,把传统产线改出全要素生产率。
要素保障决定特色能不能长期跑。人才侧不能只引高端研究人员,还要育本土经纪人、新农人、电商运营、质量检验、文旅策划;实施本土培育和在外回引并行,县域职业学校开产业定向班,避免“引进博士、缺了技工”。资金侧用财政奖补做种子,银行做供应链和订单贷,保险做价格与自然灾害险,专项债做产业园和冷链,社会资本做加工文旅;紫金整合涉农资金2.5亿元、撬动社会11亿元,新晃发6000万元黄精专项债并做每亩授信,说明财政小钱引社会大钱更可持续。土地侧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良,盘活闲置宅基地、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优先保障加工园、冷链、文旅配套,不做大拆大建;对人口小县和财政紧县,机构精简、事权匹配、县级自主权放大,减少重复园区。政策侧做差异化而不是普发券,农业县补良种和冷链,工业县补技改和设备,旅游县补步行线路和非遗工坊,所有奖补附带动农户数、就地就业数、品牌溢价率三项硬指标。
城乡协同要把“兴业强县富民”写成一本账。县域不是封闭小循环,一头接中心城市的研发、设计、资本、市场,一头接乡村的土地、生态、劳动力和文化。发改委十五五农业农村规划要求因地制宜培育农业强县、工业大县、旅游名县,推动县域商业提质增效、农村电商和冷链建设,促进城乡要素双向流动、构建城乡统一建设用地市场;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则强调放权赋能、提高县城承载、严禁形象工程,引导产业链在县城、乡镇、村庄合理布局。落地时可做三张清单:产业清单把中心城市外溢环节和县域配套环节对齐,比如研发在都市、中试在县城、量产在园区、原料在乡镇;公共服务清单把教育、医疗、养老、托育按人口流向配置,避免产业来了人留不下;富民清单把土地流转收益、集体资产分红、务工工资、品牌溢价、电商返利分户核算。对脱贫县、生态县、边境县再叠加差异化考核,不拿工业产值一项压所有县。
评论员落点
把各具特色县域经济做成十五五可运行闭环,不宜再比招商总额、园区面积和节会场次,而把五件事钉死。定位侧,各县先出禀赋资产负债表和“宜农宜工宜游”结论,未做资源容量、市场半径、环保约束评估的项目不进库;对千县一面、照搬邻县、重硬件轻运营的予以审慎把关。产业侧,土特产按研发、加工、品牌、渠道、服务五段考核,农业县看品种改良、冷链率、地标品牌溢价和电商复购,工业配套县看细分零部件自主率、技改投入、链主协同,旅游县看过夜率、农户参与度、非遗转化而非门票量。创新侧,建立研发在都市、转化在县域机制,山区和农业县设科技小院、产业创新中心,工业县设中试和共性技术平台,数字化改造按降本增效而不是系统数量评价。要素侧,人才用本土培育和在外回引双台账,资金用财政撬动、银行保险、专项债组合,土地用闲置盘活和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点对点保障,政策按县分类不发通用券。富民侧,所有产业项目附带动农户数、就近就业收入、集体分红、品牌溢价四项年度指标;县城更新重地下管网、教育医疗和一老一小,严禁大广场、大景点、大拆大建。对省市发改和农业农村部门,少看县域总量增速,多看特色辨识度、全链附加值、城乡要素回流率、农户可支配收入;对县委县政府,少追任期内新招牌,多把产业链、创新平台、集体资产、人才梯队留下。禀赋定得准、土特产串得通、创新沉得下、要素破得了、城乡联得稳,县域经济才各美其美,不靠同质化冲量,不靠形象工程撑门面。
「本文基于韩旭东(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光明日报《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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