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某地便民热线一年登记三万件诉求,系统里几乎逐件标记完结,可同期重复反映同一问题的比例不降反升。工作人员这句日常观察,戳中一类老毛病:屏幕上的办结率接近满格,现场的问题却原封不动。这事得这么看,把百分比当实绩、把系统状态当群众满意,考核就越精细,治理离真实越远。数字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数字代替结果,用流程关闭代替矛盾化解,用台账漂亮掩盖源头没改。
有一种读法把热线成效简化成“接单—派单—销号”三步,认为只要时限内回复、系统点完已解决,年度指标就过硬。实际更容易跑偏到另一头:老旧小区管网反复报修,每次工单只补一段明管,总阀和二次供水设备不换,居民每月再打一次;夜间施工噪声派员到现场拍张照片,三天后继续响;物业与业主的产权扯皮,社区在平台写已转办,责任却没到人;社保、落户、经营许可类事项,部门互相推条件,基层只用“已告知”销号,群众照样跑多趟。此类操作不是没干活,而是只干能录入系统的表层活,不干需要跨部门、跨年度、花成本的源头活。评价实绩若只看销号速度,不盯同类问题复发率、同址重办率、群众事后自愿好评率,数据越好看,群众落差越大。
把视线放到热线之外,类似“数字代替实效”在更多场景反复出现。部分地方花资金买各类百强县、千强镇榜单名次,排名往上走,产业项目和公共服务没同步跟上来;部分乡村建设农家书屋,重建设轻运营,图书上架、制度上墙,实际借阅寥寥;个别区域把地区生产总值当作唯一目标,距某一整数关口仅一步之遥,便层层加压搞口径调整。对比之下,有城市某年经济总量离重要整数关口只差一点,负责同志公开讲实事求是、顺其自然,不纠结数字、不被数字所累,把精力放回产业升级和民生项目。两种取向高下立见:数据若被注水美容,就由发展晴雨表变成遮羞布;数据若回归真实,才能给决策提供可用信号,避免资源投到虚名上。
根子常在考核设计。上级若脱离县区差异下达统一定量任务,基层便用统一样板应付;热线硬性办结率,就催生批量点已解决;环境指标只报检查次数,就出现台账漂亮、排放照旧;产业指标只盯招引金额,就出现签约多、落地少;民生指标只算活动场次,就出现拍照留痕、群众没得实惠。值得拎出来的是,部分干部并非不愿干事,而是被单维数字绑住,做打基础的事短期不出数,做形象工程马上出材料。要破这个环,得把考核从“看报表百分比”改成“看现场改变量”。民生诉求设重复投诉率、同址三个月复发率、随机回访不满意率三项反向指标;产业发展设落地开工率、本地配套率、就业带动数,而不是只计签约额;城乡建设项目设投入使用率、群众周使用频次,而不是只计开工面积和硬件数量。
真实实绩应当写在群众可感的小事里。老旧小区改造不只刷外墙,要把管网、电梯、无障碍、充电设施一次做到位;乡村全面振兴不只报种植面积和合作社数量,要把农户年度可支配收入、就近就业岗位、冷链和加工配套算清楚;就业、教育、医疗、养老、托幼这些事,考核时少看印发政策份数,多看实际覆盖人数和服务频次。城市通勤、社区食堂、残疾人服务、地质灾害点整治,也都应按“办完以后群众还来不来反映”判定成效。某地区把便民热线与网格、住建、环保、城管联动,工单销号前先由属地现场核查,销号后设观察期,同类问题再报即自动升级到本级督办,重复诉求半年内明显下降。这种做法不追求系统满格,而追求“打完一次、长期不回拨”,就是把数字红利转成生活改善。
改革工具也要用对方向。数字化平台可建热点地图,把同一小区、同一管线、同一工地的问题聚合,提醒牵头部门做源头改造而不是逐件销账;可设知识库,把常见政策、办理条件、责任边界写清,减少因信息不对等产生的重复来电;可把随机回访、第三方暗访、现场抽查按权重纳入年度评价,削弱单一系统自评。工具越细,越要防止新形式主义:不要每天要干部截屏填表,不要用自动语音替代人工核实,不要把回访满意度做成预设答案的电话问卷,也不要另起系统让基层重复录入。技术用于找真问题,不用于给真问题打马赛克;数据用于支撑现场,不用于替代现场。
评论员落点
把干部实绩从数字泡沫里拉回来,不宜再比办结率、排名位次、签约金额这些单点高分,而把五件事钉死。指标侧,民生诉求考核拿掉“系统销号率”单项,改设实际解决率、重复投诉率、同址复发率、随机回访认可率,反向指标占分不低于正向时效指标;产业侧,招引和项目考核用落地率、开工率、本地就业带动、税款实缴替代合同金额,不把各类榜单名次作为奖惩依据。现场侧,年度考评减少材料台账,增加实地抽查和交叉核验,老旧小区、乡村项目、公共服务点按使用效果打分,干部述职用具体事例和群众名单支撑,不靠PPT和汇总表。用人侧,对做管网更换、制度修复、长期培训、矛盾化解等打基础工作设专项认定,避免“出数慢”的实干者吃亏;对搞数据美容、买榜造势、表面办结的,在考核和问责中不留空间。减负侧,整合各类报表和应用,热线、网格、执法数据同源共享,不让基层为多个系统重复录入;对上级部门,少看汇总百分比,多看问题是否真正清零、群众是否少打第二次电话;对基层干部,少背数字指标,多把管网、学校、诊室、车间这些现场干到群众不再反复投诉。数据清、现场实、考核准、用人公、减负到位,实绩才能从报表走进生活,群众感受与统计数字才会同向,而不是一个好看、一个寒心。
「本文基于赵成(人民日报社评论部研究人员)发表于人民日报《“数字游戏”瞒不过群众感受》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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