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传统零部件厂想把旧产线改成智能排产和在线质检,预算有限、数据杂乱、工艺标准偏老;同城一家人工智能初创有算法原型,却拿不到连续工业场景做训练,验证几次仍停在演示;电池链主企业具备量产能力,但上游材料波动、下游整车压价,规模化推广又怕地方重复招商形成同质产能。三套场景放在一起,问题不是企业不愿创新,而是不同类型主体需要不同生态位、不同政策供给。黄群慧围绕新质生产力与企业创新主体问题提出,科技创新“质态”与产业应用“业态”要统一到企业身上,分类施策才能让原始突破、规模扩散、技术改造各有承载,避免资金、项目、数据都往同一个模板里灌而空转。
有一种读法把强化企业创新主体简单理解成给所有企业发研发补贴、建联合实验室,结果大企业做增量小改良、初创做天马行空模型,都按同一套项目书验收,产业化率并不高。更稳的框架分四本账:技术账看原创颠覆、渐进改进、赋能升级分别由谁承担,解决“让错的人干错的事”;场景账看未来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传统产业各需要什么数据和中试条件,解决“有算法无产线、有产线无模型”;要素账看资金、平台、人才、数据是否按企业角色配置,解决“链主缺配套、初创缺订单”;政策账看普惠激励与分类监管如何组合,解决“一刀切补贴、低水平重复”。四本账合起来,企业创新主体才不是口号,而是新质生产力可落地的分工体系。
先说质态与业态的统一。新质生产力以创新起主导,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但实验室专利不会自动变成现实生产力,必须经过企业把技术、工艺、供应链、市场打通。这事得这么看,高校和科研院所产出原理与样机,企业负责把样机变成可量产、可定价、可售后的产品;其中大型传统制造更擅长累积式改进,用智能传感、数字孪生、能耗模型持续优化良率和成本;科技型中小企业和初创更擅长探索式突破,在人工智能新架构、新型材料、脑机、量子等前沿做试错。值得拎出来的是,同叫“企业创新”,目标完全不同:传统部门求稳大盘,新兴部门求规模,未来部门求从零到一;政策若用同一指标考核,必然出现初创被迫做短平快、传统企业盲目追热点。
按产业生命周期分主体,是推进落地的核心。未来产业处于技术孕育期,前瞻性强、不确定性高,适合由高成长中小型科技企业、瞪羚和独角兽类主体扛原始颠覆创新,它们容忍失败、迭代快,用“创造式破坏”探索新范式;这类主体需要试错资金、开放场景、知识产权预分配,不宜用短期税收和量产指标压它。战略性新兴产业进入技术突破向规模化扩散阶段,路径逐渐清晰,适合由链主、头部科技型企业做渐进扩散创新,把核心工艺、标准、供应链向配套企业外溢,形成“创造式积累”;政策重点应是中试平台、首台套采购、产能协同,防止多地同构招商导致同质竞争。传统产业技术成熟、体量可观,承担稳大盘功能,大型传统制造联合专精特新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改进,用新技术赋能既有设备和工艺,不追求颠覆换道,而追求能耗下降、良率提升、产品迭代。把三类主体分清,新质生产力才有从前沿到主力的完整传导链。
生态位和生态网要同步建。好的企业创新生态,先让各类主体处在能便利获取资源的“生态位”:资金方面用研发准备金、费用加计扣除、科技保险、投贷联动,降低不同规模企业试错成本;项目方面支持企业牵头攻关任务、建设平台基地、组建创新联合体,并在技术路线、经费分配、人员激励上给自主权;数据方面推进政务数据共享、公共数据开放和授权运营,让初创也能用高质量行业语料,传统企业也能用供应链数据优化排产。再说“生态网”,链主企业开放供应链、研发平台和检测资源,专精特新在细分环节做深工艺、材料和算法,产业联盟、共性技术平台、知识共享库把成果在上下游重新组合。这类协同研究强调以“链主企业+专精特新”为核心,落到地方就是不再只招单个大项目,而按产业链缺哪段补哪段,让知识、样品、标准在网内多向流动,而不是锁在一家企业、一个园区。
政策供给要普惠加分类两段走。普惠侧落实十五五相关支持措施:提高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建立企业研发准备金,构建适配科技创新的科技金融体制,加大政府采购自主产品力度,完善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统筹公共数据开放与授权运营,推进数智技术赋能。对各类企业一视同仁,先降合规与融资成本,再谈项目产出。分类侧则看产业阶段:未来产业以竞争政策为主,政府基金只做引导,不替代社会资本大规模直投,鼓励试错、包容失败;战略性新兴产业既给规模化支持,又设产能与标准阈值,避免政策刺激下过度扩张、低价内卷;传统产业以标准引领,配套智能化、绿色化奖补,支持技术改造、节能诊断、产品升级,不硬凑“未来”概念。地方实操最忌用同一份招商清单对待链主、瞪羚、老厂,导致资源错配和形象工程。
评论员落点
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十五五期间不宜再发“全员搞原创、全员建平台”的动员式文件,而把四件事钉成闭环。分角色定目标,未来赛道交给高成长中小企业和初创做原始颠覆,链主和头部做新兴产业的规模化扩散,传统大厂与配套专精特新发展智能绿色技改,考核分别看样机转化率、产能协同率、能耗与良率改善;建联合体给自主权,企业牵头攻关任务时,自主定技术路线、选合作单位、分激励经费,高校院所按贡献共享知识产权,政府少干预具体方案、多评中试和商业化节点;配普惠要素,研发加计、准备金、科技保险、公共数据、共性平台同步下沉,初创先给场景和订单而非只给写字楼,传统厂先给标准诊断和节能资金而非只给设备清单;按产业调政策,未来重竞争与容错、新兴重标准与防内卷、传统重技改与绿色,地方招商从“给地给钱”转向“补链补数据”。对监管部门,少看企业数量、专利堆数,多看成果产业化率、配套采纳率、中小企业复用率;对链主,少做封闭示范,多开放供应链与中试;对初创,少写宏大愿景,多拿场景数据说话。企业创新主体真正牢固,新质生产力会从论文样机走到产线规模,再从传统技改反哺前沿试错,形成不靠单点补贴、可持续滚动的产业创新网。
「本文基于黄群慧(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发表于学习时报《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强化企业创新主体责任》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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