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芯片产量冲到新高、出口额跨过两千亿美元关口,但不少整机厂仍会为高端制程、关键设备、设计工具排产发愁。这种“总量很稳、局部仍卡”的反差,正是十五五开局抓集成电路最现实的坐标。2025年全国集成电路产量4842.8亿块、同比增长10.9%,出口额增长26.8%、首次突破2000亿美元,封装测试能力稳步增强,设计与制造环节持续补齐。可高端制程、核心设备与材料、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等底层环节相较海外高水平体系仍有距离,若只按扩产线、上项目推进,容易把成熟环节做得更厚、把根技术短板留得更久。这事得这么看,培育集成电路支柱产业的重心要从“多造芯片”转向“全链条不被卡”,把基础研究、协同生态、场景牵引、人才资本和政策一致性串成一条线。
有一种读法把集成电路攻坚理解成多建晶圆厂、多买设备、多招设计人员,范围太窄。更稳的框架分五本账:技术账看半导体材料、器件物理、先进架构、电子设计自动化等根技术能不能从跟跑转原创;链条账看设计、制造、封测、设备、材料、知识产权核谁弱先补、谁强带谁;场景账看人工智能算力、智能驾驶、智能家居、工业终端能不能反向定义芯片规格;人才账看微电子、半导体物理、工艺集成、系统软件复合队伍怎么培养留存;资本账看政府引导、股权债权、保险担保、上市融资怎么匹配长周期。五本账一起算,产业才不是单点替代,而是从材料到系统、从实验室到产线、从国产替代到全球分工的闭环。
根技术先要从评价机制改起。集成电路不是单纯制造活,材料配方、光刻与刻蚀工艺、器件结构、低功耗架构都靠长期积累。值得拎出来的是基础研究不能按年度KPI摊派,应把半导体材料、新型晶体管、第三代和超宽禁带半导体、先进制程工艺、存储与高性能处理器架构列成中长期项目库,由高水平实验室、高校和链主企业分段承接。部分领域可探索新型举国体制:国家层面定方向、定标准、定共用平台,地方按产业基础做中试和量产承接,企业按终端需求反提指标。赵硕刚在相关产业分析中强调原始创新是核心驱动力,实际落法就是把“从0到1”的经费写进多年预算,避免基础研究随项目申报冷热摇摆;同时用概念验证中心、中试线、共享洁净间降低初创团队从论文到流片的门槛。
全链条协同不能只开产业联盟会。设计企业没有先进制程和可靠代工,架构再好也难落地;制造厂没有国产光刻、刻蚀、薄膜、量测设备和光刻胶、大硅片、电子气体,产能越扩越受制;电子设计自动化与知识产权核缺失,设计效率与IP自主性都受影响。更实的做法是以链主为牵引,把设计—制造—封测—设备—材料—工具做成联合攻关体:龙头企业出产品规范和量产节奏,高校院所攻共性技术,专精特新做零部件与材料替代,公共服务平台提供电子设计自动化云、IP库、可靠性验证和失效分析。成熟制程先做到做精做细,保障车规、工控、电源、传感器稳定供给;先进制程按技术成熟度分步提能力,不把未验证路线提前铺成产能。封测从传统封装转向先进封装,用三维集成、系统级封装补足制程差距,让“系统优化”替代单点蛮干。
人工智能、智能驾驶、智能家居是芯片迭代最好的试验场。云端训练需要高带宽存储与高性能处理器,端侧推理需要低功耗、低延时、可定制架构,智能驾驶需要高可靠车规芯片和功能安全认证,全屋智能需要传感、连接、语音和边缘计算协同。政策层面已明确实施产业创新工程、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落到地方就应把政务云、轨道交通、电网调度、医院影像、车企智驾、家电整机制造列成场景清单,允许国产芯片在封闭环境先跑、再小批、再规模。值得拎出来的是场景不是采购兜底,而是把故障率、功耗、适配周期、软件栈兼容性写成验收指标;模型、操作系统、数据库与芯片同步适配,避免“硬件出来了、生态没人用”。以人工智能硬件底座为例,规划已提出云端训练、端侧推理、具身智能和自动驾驶芯片协同,并建设公共服务与标准体系,地方可按终端优势错位,不必各地都从头做全品类。
人才和资本要合成长期机制。集成电路缺人不是缺普通工科,而是缺懂材料又懂器件、懂设计又懂工艺、懂芯片又懂系统软件的复合队伍。高校微电子、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科学与工程要扩硕博、改课程、进产线;企业要建立工程师晋升和股权激励,海外高层次人才用签证、税收、住房、团队编制综合引才,但更长效的是把本土年轻人放在中试和量产一线磨五年以上。资本端避免一年期业绩逼死十年级技术,政府引导基金做耐心资本,风险补偿覆盖首台首套和首批次材料,股权、债权、供应链金融、科技保险、知识产权质押、上市融资分层对接。对设备材料早期项目,可用“研发资助+首购首用+应用反馈”替代单纯补贴;对制造企业,用长期贷款、折旧政策和产能预警防止重复投资。北京亦庄AI4Chip把电子设计自动化云托管、中试验证、算力券、模型券和产教融合打包,这类组合比单笔奖励更贴合芯片研发周期。
开放合作不闭门,但安全边界要清楚。自主创新不是所有环节都自己造,成熟材料、通用设备、测试认证、标准互认都可引入海外资源和跨国分工;关键的是核心架构、先进工艺路径、电子设计自动化底层、战略材料供应必须有多源方案和自主备份。支持企业在海外设研发中心和联合实验室,用技术授权、联合开发、人才交换吸收外部经验,同时把国内超大规模终端市场、完整制造体系和新型基建场景转化为议价优势。对地方来说,引进外资芯片项目要看是否带根技术、是否本地化研发、是否培养供应商,不把组装线误判为创新中心。
评论员落点
集成电路做强,核心不是产量再翻倍,而是把根技术、全链条、新场景、人才资本四件事钉死。根技术用长期基础和原创项目打底,全链条用链主和公共平台消除单点断供,新场景用人工智能、车规、智能家居把国产芯片从样品推到量产,人才资本用复合培养和耐心资金承接长周期。四者合起来,成熟制程更稳、先进制程有梯次、设备材料可替代、设计工具有生态,产业安全与商业回报才能同频。对实务层来说,下一步可先做三张清单:根技术攻关清单按材料、设备、电子设计自动化、架构排优先级;场景开放清单按政务、车企、智算、家电定验收标准;政策资金清单按研发、中试、首用、量产分阶段的支持方式。把“新兴支柱”写成可审计、可回访、可迭代的产业工程,十五五芯片突围才有稳定底盘。
「本文基于赵硕刚(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研究人员、副研究员)发表于经济日报《培育壮大集成电路产业》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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