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沉浸式展陈排起长队,游戏公司用生成式模型做美术设定,地方文旅把古籍神话转成互动剧本,可真正能沉淀为长期IP的并不多。问题不在设备不够先进,而在于内容、技术、产业、制度四端没有形成闭环:创作端靠人工灵感单打独斗,技术端算法黑箱影响审美取向,消费端场景热闹但复购弱,产权端对人机协同成果归属不清。十五五规划提出提升文化原创能力、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和信息化转型,把这件事从行业选题升到国家文化治理层面。这事得这么看,数智时代拼原创,不是谁先用大模型谁赢,而是谁能把中华内容资源、自主技术工具、全链产业转化和明晰规则体系拧在一起,才能既出精品又防算法同质。
内容底座要先解决“创什么、为谁创”。数字工具降低了制作门槛,却也容易造成千篇一律的滤镜、套路化剧情和复制型二创。更稳的办法是把优秀传统文化资源做当代转译,让神话、书画、文物、方言、民俗进入可交互叙事,而不是只做视觉贴皮。杭州用生成式技术重绘西湖十景,重点不是把古画变高清,而是用动态光影和体感交互讲城市审美;山海经题材数字展用空间重构把异兽、地理、祭祀系统做成可走可触的叙事场,观众从看故事转为进故事。有一种读法把“文化原创”理解成纯文艺创作,范围太窄;合理口径应覆盖全民创意生态,专业机构做深度文本,普通用户做二次共创,平台做传播分发,政府做公共文化资源开放。内容价值裂变靠三层:其一,思想深度不迎合浅娱乐;其二,艺术表达不背离文化身份;其三,技术呈现不替代人文判断。三层同抓,数字产品才会有长期生命力,而不是上线即峰值、三月就沉底。
技术支撑要解决“用谁的工具、按谁的规则”。实时渲染、物理模拟、空间计算、高级算法已成数字文化生产的基础设施,哪一端受制,原创主动权和数字主权就打折。高水平3A游戏营造多层沉浸,背后是自主引擎、动态光照、环境建模共同支撑;若核心引擎、训练框架、标准格式全靠外部采购,内容审美和成本节奏都会被外部技术路线牵着走。值得拎出来的是中文知识本体和本土语料集,文化模型不能只用通用网页语料训练,要把经学、文学、艺术史、非遗档案、博物馆藏品描述做成结构化知识图,让人机协同产出符合汉语审美与历史逻辑的作品。技术政策不能只补贴硬件,应同时支持渲染引擎、文化大模型评测、算法可解释、内容安全标注。对中小文创企业,提供共性技术平台比直接给单个项目资金更长效;对科研团队,把文化场景作为垂直应用纳入攻关清单,避免算法研究脱离内容产业。
产业体系要把“单品爆款”做成“全链增值”。文化原创若只停留在展览和短视频,收入波动大、IP衍生弱;若贯通资源采集、内容创作、衍生设计、技术适配、场景转化和集群运营,就能把一次创作变成多次消费。宁夏相关博物馆数字盲盒把西夏文物转成可收藏、可科普、可线下体验的产品,价值不止文创销售,还带动研学、社教和目的地流量;城市夜游、数字演艺、虚拟展陈若能和出版、影视、游戏、文旅线路互通,IP跨界收益会明显高于单点票务。这事得这么看,数智文化产业体系不是建更多产业园,而是按区域资源定链主:历史文化厚重城市做内容母本,技术城市做引擎与平台,消费城市做首展首演首售,周边区域做制造和研学配套。政府抓标准、抓数据流通、抓金融服务,市场抓创意、抓用户、抓版权运营,避免用地产逻辑做文化园区。
制度创新要解决“谁拥有、谁收益、谁负责”。人机协同创作出来,著作权归属、训练数据授权、平台分发责任、未成年人保护都会出新矛盾。单靠事后维权成本高,且不利于创作者持续投入;更前瞻的做法是建立数据主权保护、知识产权良性流通、利益分享三项机制。数据侧,公共文化资源开放要分级分类,涉及珍贵文献和未公开文物信息需授权边界;模型侧,商业使用受版权保护语料要建立溯源和结算;收益侧,首演首展首售可设专项扶持,让中小团队低成本试错。福建“福品首发”、成都首发经济圈的思路可复制到数字文化:平台提供立项、版权预审、宣传、渠道一体化服务,政府做信用和评估支持。人才制度同样关键,传统编辑、导演、设计师要与算法工程师、数据标注师、互动叙事策划组成固定小组,应对人机协同重塑用工结构;对原始创意和人工润色分别留痕,既保护个人创作,也明确模型辅助边界。
综合到地方执行,可把数智文化原创拆成四张工作单。资源单整合图书馆、博物馆、非遗中心、地方志数据,统一元数据标准,向合规企业和创作者开放;技术单支持本土渲染、语音、图像、剧本模型联合攻关,要求关键项目使用可审计算法;产业单按“内容母本—技术工具—消费场景—衍生授权”四节点招商,不单独考核园区面积;制度单建立文化数据分类、版权登记快捷通道、首发奖励和纠纷调解机制。对国企文旅和民营工作室采用不同考核:国企重公共文化属性和长期IP,民企重市场转化和就业带动,二者通过联合IP实现互补。基层文化主管别只盯短视频播放量,要把原创转化率、复购率、版权收入、青少年文化认同列入年度评估。
评论员落点
数智时代提升文化原创,核心不是多买服务器、多开沉浸式展,而是把内容价值、技术自主、产业全链、制度激励四件事同频。内容端用优秀传统文化做身份锚点,防止算法推荐把审美拉向同质;技术端用中文语料和自主引擎做工具锚点,降低外部依赖;产业端用IP全链和首发场景做转化锚点,让一次创作多次变现;制度端用数据主权和版权分享做规则锚点,让人机协同有边界可预期。四锚点合起来,文化软实力才有稳定供给,数字主权才有产业承载,群众文化获得感才不只是“打卡一次”。十五五文化建设的实效,最终要看每年沉淀多少可跨年运营的原始IP、培养多少懂文化也懂算法的复合团队、形成多少可对外复制的本土技术标准和制度样本。
「本文基于解学芳(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研究人员、博士生导师)发表于人民日报《提升数智时代的文化原创能力》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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