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把“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列为重大原则,并提出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地方抓经济时常遇两难:管得多,企业觉得审批繁、预期不稳;放得开,又怕低价无序、地方保护、金融风险回潮。真正要解的不是一个“多管还是少管”的二选一,而是把市场能调节的经营权、价格、要素流动交回去,把政府该管的规则、标准、基础研发、风险兜底接牢。从“放得活”到“管得好”,核心是用制度降低交易成本,让微观主体敢投、敢创、敢扩,让宏观运行不忽冷忽热、不区域割裂。
有一种读法把政府和市场看成两头跷跷板,哪边压重哪边就失灵,范围太窄。合理思路分四本账:微观账看劳动力、土地、资本、数据能不能按价格信号自由组合;中观账看新质生产力、制造业比重、产业链协同有没有市场订单加政府平台;宏观账看全国统一大市场、财政货币协同、预期管理是否稳定;治理账看从“管得住”转向“管得好”,用法治、信用、标准、预警替代运动式整治。四本账一起算,经济秩序才不会一放就乱、一管就死。
微观要素先看“放得活”的底层。劳动力方面,城乡区域间仍有分割,农民工非农转移本质是二三产业生产率高于一产的price signal,但户籍、社保、子女教育会拖住家庭迁移。更稳的做法是深化户籍改革,推动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同步提高农村社保,让劳动者按工资、技能、生活成本自主选城选岗,而不是靠指标分配。土地方面,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要依法维护,进城落户不强行捆绑放弃,同时探索自愿有偿退出和城乡统一建设用地市场,提升配置效率。金融方面,中小企业不缺产品,缺的是按经营周期定价的信用贷款、供应链金融、并购重组服务;政府别直接点贷,而用担保、风险补偿、征信共享降低机构尽调成本。数据方面,确权、定价、交易、治理四件事要同步,原始数据可用脱敏流通,公共数据按场景开放,避免“有数不用、用数违规”。高帆在相关研究中把要素市场化解释为市场赋能而非政府配资源,实际提醒各地:放活不是撤手,是把壁垒拆掉、把价格信号放出来。
值得拎出来的是,要素改革最怕“文件通、系统不通”。劳动力跨城算积分、土地跨县算指标、数据跨部门算权限,若每个部门各设一套,微观主体省下的税费又会花在合规往返上。统一规则、统一平台、统一信用,比单出激励政策更管用。
中观产业解决“新质生产力谁来催”。科技创新有周期长、投入大、外部性强的特点,基础研究更不可能全靠企业短期回报。这事得这么看,市场负责需求识别、产品迭代、量产扩规,政府负责基础研究、中试平台、首购首用、人才和知识产权。半导体、人工智能、脑机、RISC-V、新能源这些方向,单靠企业容易停在应用层模仿;单靠财政容易出论文不出产线。更完整路径是“产业出题、高校院所解题、政府搭中试、企业做量产”:基础研究用新型举国体制补长期投入,转化环节用概念验证中心和中试基地降死亡谷,采购环节用首台套、首版次、首购目录给新品真实场景。地方政府考核也别只盯固投和税收增速,应把就业创造、专利转化额、全要素生产率、产业链本地配套率纳入,激励长期竞争力。
对制造业比重要辩证看。宏观上保持合理制造业比重,不等于每个市都招商建链;更可取的是按区域禀赋分工,先进制造强市做高端环节,资源型城市做材料和设备配套,枢纽城市做物流、检测、标准、展贸。政府产业基金投早投硬科技,市场资本跟投扩产能,两者错位,既不挤出民间投资,也不把风险全留财政。
宏观统一大市场解决“管得好”的空间基础。跨区域配置效率低,常源于地方保护、标准不一、招投标隐性门槛。十五五强调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实务抓手是“五统一、一开放”:统一市场基础制度规则,统一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统一政府行为尺度,统一市场监管执法,统一要素资源市场,持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具体落到产权保护、市场准入、社会信用、信息披露、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把资质认定、政府采购、工程招标中的不合理限制清理掉。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不是把地方积极性抹平,而是让产品、产能、技术按效率流动;中西部承接产业不靠补贴战,而靠物流、用能、人才、法治环境;东部做策源和总部,不靠行政壁垒护本地企业。有一种读法把统一大市场理解成“中央收权”,会误导执行;更准的是上级定规则和标准,地方比服务和效率,企业按成本与创新自由布局。
宏观治理还看财政货币与预期。有效需求不足时,积极财政和适度宽松货币要协同,不单靠一方扩信用;地方政府专项债、设备更新、消费提振、保障性住房、养老托育等支出,应与产业基础和中长期人口结构对齐。值得拎出来的是政策取向一致性:招商、环保、能耗、金融监管若各自加码,市场主体会读成“反复不定”;把重大规划、重大改革、重大项目做成年度清单,提前沟通、事中评估、事后复盘,企业才敢做三年以上投资。
从“管得住”到“管得好”是治理升级。过去防范风险偏事后关停、专项整治,必要但成本高;新阶段更重制度型治理,事前规则清楚、事中监测到位、事后协同处置。平台经济、金融创新、跨境数据、低空经济、基因和脑机这些新领域,政府要当规则设计者而不是只当灭火队。法治经济、信用经济是底子,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公平竞争审查、企业破产和强制清算试点、信用信息修复一并推进,让优企业扩、劣企业退。管得好也不只防风险,还要“推得出”新增长点:基础研究给定向稳定支持,未来产业给场景开放,中小企业给首单首用,区域给协同分工。对基层来说,评判标准可从“不出事”转向“出活力且可问责”,既避免乱作为,也避免不作为。
评论员落点
放得活与管得好不是两套动作,而是一套制度的两个侧面。放得活靠要素价格、统一市场、微观经营自由,让资源配置效率提高;管得好靠法治规则、基础研发、宏观协同、风险预警,让新质生产力和共同富裕有稳定环境。微观拆壁垒,中观育硬科技,宏观建统一大市场,治理从管住转向制度型服务,四者合起来,十五五要的高质量发展才不是口号式增长,而是全要素生产率可提升、区域差距可收敛、微观预期可稳定的运行秩序。
对省市实务,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要素清单把户籍、土地、资本、数据按跨城互通排任务,不把改革停在发文;产业清单把基础研究、中试、首购、招商按产业链节点分配,避免同质内卷;治理清单把负面清单、信用监管、财政货币协同、风险预警写成年度台账,少搞运动式检查。政府行为越规范,市场作用越有效;市场信号越真实,政府调控越精准。把这两只手拧成持续合力,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才会变成可感知的营商环境、可核算的增长质量、可复制的改革样本。
「本文基于高帆(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院长、经济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理论平台《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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