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深圳一家自动驾驶公司的研发总监发现,团队花了半年调试的感知算法,被海外开源模型用三天就复现了七八成,他意识到,靠堆人力和时间的传统研发模式,已经跑不赢这场全球科技竞速。几乎同一时间,最高决策层对科技工作者的嘱托里,有一个判断被反复咀嚼:我国正从全球科技的参与者、贡献者,加速转向开拓者、引领者。这不仅仅是姿态的变化,更是赛道切换。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脚下的路没有现成的,得自己踩出来。这背后,是一场涉及科研范式、组织模式、评价体系和支撑平台的深层重构,每一个环节都牵扯着创新动能的释放方式。
有一种读法,是把现在的科研看作一场自进化实验。过去几十年的科研范式,本质上是“假设—实验—论文”的线性循环,科学家靠经验和试错推进。但当科学向极宏观、极微观、极端条件、极综合交叉四个维度同时发力时,人脑的处理能力成了瓶颈。这事得这么看:传统范式的天花板已经显现,不换范式,创新动能就会枯竭。值得拎出来的是AI赋能带来的变量。建设模型、数据、算法、实验一体化的自进化实验室,打造“假设—感知—决策—执行—学习—进化”的闭环,让AI与物理世界深度交互。实验室不再是单纯的数据生产者,而是知识创造者。这种转变,相当于把科研从手工作坊升级成了智能工厂。就像生物制药领域,AI预测蛋白质结构已经从科幻变成日常,过去需要数年解析的一个靶点,现在几天就能筛选出候选分子。这种跃迁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范式级别的突变。
学科交叉也不再是简单的“物理拼接”。围绕综合性强、复杂度高的重大科研问题,把不同学科的理论、方法和技术汇聚碰撞,用存量知识创造增量知识。这种跨界融合,正在成为新范式的标配。比如量子计算与密码学的交叉,材料科学与人工智能的碰撞,都在催生全新的知识疆域。产研融合则是另一重逻辑。从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求中凝练问题,让科研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推动科学研究从“存量知识”与“增量知识”的内循环,转向“增量知识”与“增量价值”的大循环。科研不再只是象牙塔里的自娱自乐,而是要嵌入产业链的毛细血管,让实验室里的论文变成生产线上的良品率。
大科学时代,单打独斗的教授时代正在让位于兵团作战。过去,科研组织多是学科导向,一个导师带几个学生,守着一亩三分地。现在,面对重大科研任务,必须组建综合性团队,选好带头人,让基础研究、技术研发、产业转化等各方面人才混编作战。这事得这么看:组织模式的转变,核心是让科研从“散兵游勇”变成“集团军”。以重大任务为牵引,从科技前沿和现实需求中凝练任务,围绕任务建组织,而不是围绕学科建组织。团队来源要从单一学科变成多学科,从纯学术变成产学研混合。就像探月工程或者蛟龙号深潜,没有哪个单一学科能包打天下,必须靠系统工程。
年轻人挑大梁、当主角,是组织年轻化的关键。在科研一线发现、培养和使用优秀青年科技人才,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生死攸关的接班工程。资源精准配置也不能再“撒胡椒面”,要从单一投入转向政府、企业、社会多元投入,高效集聚。全生命周期管理则让科研组织动态更新、可进可出,避免固化退化。值得拎出来的是,很多科研机构的课题组一旦成立就长期固化,甚至逐渐退化,而动态更新的机制能让资源始终流向最有活力的方向。这种组织模式的重构,本质上是在科研领域重新定义“战斗力单元”。
值得拎出来的是,评价体系不变,其他转变都是空转。指挥棒往哪里指,科研人员的精力就往哪里流。我们在制度层面已经“破四唯”,但思想认识上“立新标”还远远不够。如果还在数帽子、数论文、数影响因子,功利化科研倾向就刹不住车。有一种读法,是把评价改革看作一场“回归”。回归创新本质,坚持“研究真问题,真解决问题”。同行评价、用户评价要聚焦科研人员的能力和成果的价值本身,让外行量化评价退出历史舞台。分类评价设置平行赛道,让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交叉学科等各类人才各展其才。长周期评价则为那些科研理想坚定、创新潜质深厚的人提供“十年磨一剑”的保障。信任和支持,是指挥棒上最稀缺的配重。比如数学领域的一些重大突破,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沉寂,如果按年度考核,这些研究根本无法存活。
科研的“世界工厂”帽子还没摘干净。长期以来,我国科研存在“两头在外”的被动局面:设备靠国外、论文发国外、数据存国外。这种局面不改变,科技自立自强就是空中楼阁。这事得这么看:支撑平台是科研的“地基”,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必须打好基础软硬件国产化攻坚战,攻克高端仪器设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等“卡脖子”环节,实现全链条自主可控。一台高端电子显微镜、一台光刻机,背后是精密机械、光学、电子学的极致集成,这些设备的自主化,直接决定了科研数据的源头是否掌握在自己手里。
同时,建设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献和数据平台,健全知识产权保护,筑牢数据安全屏障。面向科研新范式,搭建算力网络、基座模型、语料库、智能实验系统等“四梁八柱”,在全球科研范式变革中走在前列。各类平台的系统集成、智能集成,让仪器设备、实验数据、文献知识在不同机构间贯通链接,发挥规模效应和协同效应。比如国家超算中心的算力网络,如果能与各地实验室的智能实验系统深度耦合,就能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科研支撑网,让偏远地区的科研团队也能调用顶级的算力资源。
范式迭代、组织重构、评价革新、平台自主,这四个转变不是孤立的 patches,而是一个操作系统的整体升级。范式是核心引擎,组织是承载底盘,评价是关键导向,平台是基础保障。站在从参与者走向开拓者、引领者的历史关口,这场升级没有退路。科技现代化支撑中国式现代化,不是一句修辞,而是一份需要每一环都咬合到位的时间表。当实验室的灯光与产业线的轰鸣同频,当年轻人的奇思与老专家的定力共振,这场突围的结局,或许就藏在每一次范式的微小跃迁里。从全球科技版图的配角到主角,转变的不仅是位置,更是定义规则的能力。
本文基于(张锦:北京大学党委常委、常务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发表于:光明日报《以科学研究“四个转变”提升国家创新力》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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