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竞争的下半场,拼的不再是应用层的花活,而是底层的硬功夫。谁在基础原理上多走一步,谁就给未来的产业埋下一颗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这个道理不新,但眼下格外紧迫——当一批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闯进世界前沿甚至无人区,跟踪模仿的老路已经走到头,原创成果成了卡脖子清单上最要命的那一环。
这事得这么看:基础研究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自娱自乐,它是整个创新链条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没有底层原理的突破,应用层再怎么折腾也是沙上筑塔。但现实困境在于,从一篇论文到一个产品,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资金、机制、人才、评价体系,哪一样掉链子都可能让好成果烂在实验室里。
有一种读法,把基础研究当成一场需要耐心和定力的接力赛。有研究人员做过统计,从拿到第一笔科学基金资助到最终产业化落地,平均耗时约13年,到获得国家奖项时平均约17年。有些团队从启动研究到产品面市,整整耗了二三十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创新链上的每一棒都得有人接、有钱撑、有制度兜底。
但目前的投入格局存在一个明显的薄弱地带。科学基金和应用研究分属不同部门管理,一些有应用潜力的基础研究成果,往往因为找不到接续资金而被束之高阁。更棘手的是中试阶段和创业初期,资金供给明显不足,重大科技成果转化面临断链风险。就好比一场马拉松,前半程有人送水,后半程也有人接应,唯独中间那段最考验体能的爬坡期,补给站稀稀拉拉。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破解这个矛盾不能靠单点突破,得靠体系化思维。构建科学基金、国家科技计划、产业资本"三位一体"的资助体系,让各类资金分工协作、互相补充,形成全链条覆盖。具体来说,科学基金重点支持早期基础性研究,扮演"广播种、选好苗"的角色;进入应用转化阶段,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科技计划加大投入力度;到了产业化阶段,企业资金和多层次资本市场跟进接力。每一段都有明确的出资人,每一棒都有清晰的职责边界,这才叫有效衔接的协同投入。
不过,光有钱还不够。原创性重大科技成果的形成过程充满不确定性,大量基础研究成果最终无法转化为应用,但研究过程本身就在培养人才、积累知识。即便失败了,至少能证明这个方向走不通,为后来者省下弯路。可现行的评价体系偏偏不太容忍失败,项目评价和人才评价中的短视倾向,让大学和科研院所的科研人员不敢碰风险大的原创课题。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越需要突破的地方越没人敢闯,越没人敢闯就越难产出原创成果。
这事得换个思路。对非共识项目的资助机制就是一个突破口。所谓非共识项目,指的是那些研究思路、技术路线颠覆现有主流知识体系、领域内专家争议大的原创探索类项目。这类项目的特点是开始看不清方向,需要经过研究来证实。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时,这个理论尚未被实验验证,主流社会并不买账——非共识不等于没价值,恰恰相反,很多颠覆性创新都始于非共识。
问题在于,这类项目在初始阶段往往难以获得竞争性项目资金支持。因为评审专家们习惯于用已有范式去衡量新创意,天然倾向于保守选项。要破这个局,就得建立专门的资助通道:一开始不要求完善的方案,允许在研究过程中不断调整技术路线;实行小额资助起步,分段评估,滚动支持;容忍失败,允许试错。经过几个研究周期,行不行自然见分晓。
再说自由探索和战略需求导向这两类基础研究的关系。国际上的通行做法是分类管理,因为两者的项目形成机制、资助模式、评价体系完全不同。自由探索靠科学家自主性,自下而上申报,按学科划分,以长期稳定支持为主,目标是实现点的突破。战略需求导向的研究则要解决特定问题,决策机制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结合,大部分通过国家科技计划推进,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产业化一体部署。
这两类研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自由探索为需求导向打下科学基础,需求导向则将自由探索的成果集成放大。拿量子科技来说,早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一批有战略思维的研究人员就论证设立了量子计算、量子测量、量子通信等基础研究专项,经过持续不断的研发投入,我国量子科技如今已居世界领先地位。核聚变技术、人类基因组计划等也是同样的路径——提前数十年布局基础研究,才有今天未来产业的科学根基。
值得拎出来关注的是,"十五五"布局的未来产业,大部分都要经历从基础研究到应用研究、试验开发再到产业化应用的完整创新过程。战略需求导向的基础研究在其中发挥引领作用,为科学驱动的未来产业打下坚实底座。比如新能源汽车电池技术正面临多种技术路线竞争,有企业已经在上海建立未来能源实验室开展应用基础研究,直接支撑未来电池技术开发。这说明企业和市场正在成为基础研究的重要变量。
说到企业,这里有个角色转换的问题。过去企业更多是"答题者",拿着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成果做产业化。现在一批行业龙头企业进入技术前沿,迫切需要基础研究支撑前沿技术开发和关键技术攻关,企业必须从"答题者"转向"出题者"甚至"解题者"。一方面要鼓励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支持科技领军企业牵头实施应用导向的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另一方面要培育一批具有引领作用和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型企业,开展供应链上下游合作创新。
但企业愿意投基础研究的前提是,成果转化路径要通畅。目前产学研脱节的问题依然存在,大学和科研机构的研究项目与产业需求对不上,基础研究成果向应用转化涉及多个环节和多个创新主体,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要完善"企业出题、科技答题、市场判卷"的机制,从源头上打破科技与产业两张皮。同时建设一批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健全检验检测体系,培育新的应用场景,让好成果有地方试、有人用、能迭代。
这事得这么看:体制机制改革的核心,是让各类创新主体在基础研究体系中各归其位、各展所长。大学科研院所是基础研究的主力军,要改革评价体系,鼓励探索前沿领域,开展高风险高价值研究,形成更多从0到1的科学突破。政府要发挥统筹谋划作用,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逐步提高基础研究经费占比,形成多元化投入格局。企业要逐步增加基础研究支出比重,目前这个比例与创新前列国家相比仍然偏低。社会组织、产业基金、资本市场也要找到各自的切入点,共同做大基础研究资金池。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基础研究人才队伍的培养是一个长周期工程。要遵循人才成长规律,提高教育质量,源源不断培养后备力量。优化科教协同育人机制,在科研一线发现和培养人才。坚持任务牵引、以老带新,大力扶持青年人才。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科普宣传,激发青少年的想象力和探求欲——让投身基础研究成为更多年轻人的人生追求,这才是最根本的竞争力。
科技强国不是一天建成的,基础研究更不是立竿见影的买卖。它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的持续投入,需要允许失败的制度环境,需要科学基金、国家计划、产业资本的有效接力,需要自由探索与战略需求导向的协同发力。当底层原理的突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当实验室里的种子顺利长成产业森林,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才不会是一句空话。打牢基础研究这个根,科技强国的树才能长得高、立得稳。
本文基于(作者:吕薇)发表于:中国经济时报《构建“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业化”全链条自主可控体系》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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