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青岛崂山区的社区书房陆续亮起暖光,刚下班的上班族推门而入,在书架间驻足挑选;同一时刻,上海嘉定区一家24小时城市书房内,几位居民正围坐讨论非遗手工——这些散落在城乡肌理中的阅读空间,早已不是新鲜事物。近期一份面向"十五五"时期的城市更新顶层规划,专门将完善全民阅读设施、建设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写入其中,等于从国家层面给这件事定了调:阅读阵地不是城市建设的点缀,而是基层公共服务体系里的一块硬底盘。
这事得这么看:当"十五五"规划把阅读设施纳入城市更新大盘子,意味着公共阅读空间的建设逻辑正在发生一次静默但关键的换挡。过去十几年,各地跑马圈地般建起大量城市书房、社区书屋、流动图书点,覆盖面确实上去了。但下一个阶段的核心命题已经变了——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活不活"的问题。从物理空间的建成,到文化服务的长效运转,中间隔着一道不小的运营鸿沟。
硬件起来了,人气跟上了吗
把视线拉回到现实层面,全国公共阅读空间的整体盘面其实相当可观。深圳把书店嵌进商场、商圈和社区,织出一张立体化阅读网络;成都更绝,直接在三百多家农贸市场里开出"菜市书屋",买菜的大爷大妈顺手就能抽本书翻两页,烟火气和书香气搅在一起,倒生出几分生动的市井文化图景;扬州则靠制度化建设规范社会参与,让多座城市书房的服务效能持续走高。这些实践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努力打破传统图书馆的时空局限,把阅读资源往人群里推、往生活场景里塞。
但值得拎出来讲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反差:建设速度跑得飞快,运营体系的成熟速度却明显慢了半拍。少数点位暴露出"重硬件、轻运维"的毛病——装修漂亮、书架崭新、空调给力,但书不对路、活动稀少、没人气。说白了,房子盖好了,魂还没住进来。这种"重建轻管"的倾向如果不从根上扭转,砸下去的财政资金迟早会变成一批批闲置的漂亮房间。
有一种读法,把这个问题拆解开看,本质上是供给侧和需求侧之间出现了错位。政府配什么书,居民就读什么书;统一采购、统一配送,不考虑周边人群的实际构成和阅读习惯。这种粗放模式在建设初期可以跑通,但当阅读空间已经渗透到社区、机场、菜市场等高度差异化的场景时,一套标准打天下就彻底不够用了。
考核这根指挥棒,得指向服务实效
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重建轻管",光靠运营方自觉肯定不够,得靠机制。这事得这么看:考核指标往哪里指,资源就往哪里流。如果考评只看"建了多少个点、配了多少册书、面积有多大",那运营方天然会把精力花在扩量上。反过来,如果把图书流通率、读者满意度、活动开展频次这些直接反映服务实效的指标拉进考核体系,并且跟经费拨付、评级挂钩,运营方的动力结构就会立刻翻转——服务做得好才有饭吃,做不好就得挨刀。
这种刚性考核不是要为难谁,而是用制度倒逼专业化。公共阅读阵地点多面广,如果运营方没有持续优化服务的压力,冷清的点位只会越来越冷清,最终变成"僵尸书房"。用数据说话、用实效定级,才能让那些真正在用心做服务的地方获得更多资源,形成正向循环。
钱从哪来,事谁来干
再往深一层想,公共阅读空间要长效运转,光靠政府一家扛运维成本,账算不过来。全国数以万计的城市书房、社区书屋,如果全部依赖财政兜底,不仅财政吃不消,服务内容也容易陷入单一化。
一种正在跑通的路径是政企协同、多元共治。各地需要把政府、企业、社会组织的权责划清楚:政府管标准和监管,企业可以参与场地提供、日常运维甚至活动策划,社会组织则能补位做阅读推广、志愿服务。杭州图书馆环保分馆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政企合作承担了硬件和场地投入,图书馆这边集中精力做图书选品和专业服务,结果运营成本直接砍掉一半。这种分工不是甩包袱,而是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同时把财政压力降下来。
值得拎出来多说一句:多元参与不只是"拉企业赞助"那么简单,它需要一套清晰的规则框架,明确各方权利义务、退出机制和绩效评估标准。否则合作容易变成一锤子买卖,热闹一阵就散了。
书怎么配,谁说了算
贴合群众真实需求优化阅读供给,是留住读者的长久之策,也是最难的一环。过去那种"上面统一配书、下面照单全收"的模式,最大的问题是把读者当成了被动接受者。
不同场景的阅读阵地,服务人群完全不同,需求自然也不能一刀切。比如交通枢纽里的阅读点,面对的是行色匆匆的旅客,停留时间短、阅读碎片化,这时候配大部头学术著作显然不对路,短途轻量化读物、本土文史类书籍才是正解。北京首都机场分馆的做法就很聪明——抓住亲子出行多、碎片化需求集中的特点,重点配少儿读物和地域文化书目,让旅客在候机间隙随手就能拿到一本对路的书。
而扎根乡镇的基层书屋,情况又不一样。服务对象相对固定,但需求分散、口味多元。这类阵地的核心是要把需求反馈的链路打通,让读者有渠道"点单"。可探索由基层书屋汇总群众诉求后统一调配书籍的模式,把单向配送变成双向互动。说到底,阅读供给的颗粒度越细,读者的获得感就越实。
数字化不是锦上添花,是必答题
数字化手段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容易被低估。很多人觉得城市书房搞个自助借还机就算数字化了,其实这只是皮毛。真正的数字化应该贯穿资源流通、运营管理、用户服务全链条。
在资源流通层面,搭建全域通借通还的线上平台,打通各级阅读阵地的馆藏壁垒,读者云端选书、配送到家,物理网点的限制就被打破了。在运营决策层面,借助智能传感、大数据工具采集读者行为数据——什么时段人流大、哪类书翻得多、哪些区域冷清——用数据预判需求、动态调优空间布局和馆藏配置。服务从"等人来"变成"找人去",这中间的差距就是数字化能补上的那块短板。
除此之外,数字化还能延伸到无障碍服务、线上阅读活动、远程资源对接等更多场景。线上线下深度融合,不只是拓宽了服务边界,更是在重新定义"阅读空间"本身——它不再只是一个物理场所,而是一个随时可触达的文化服务节点。
从"可达"到"可及",差的不只是一步
回到开头那个画面。当崂山区的上班族推开社区书房的门,当嘉定区的居民在24小时书房里围坐讨论,这些瞬间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有一间房子、几排书架,而是因为文化服务真正嵌入了日常生活,变成了一种"不打扰但一直在"的存在。
从15分钟空间可达,到15分钟文化可及,这两个词之间差着的不只是物理距离,更是运营质量、内容匹配和服务温度。遍布城乡的阅读阵地,是涵养书香社会的细胞单元,也是城市文明厚植的土壤。以科学考核校准方向,以多元共治夯实根基,以精准供给回应诉求,以数字赋能拓宽触角——这四根柱子立住了,每一处阅读阵地才能真正活起来、留下去,让品质文化从文件里的表述变成普通人生活里的日常。
本文基于(刘舸:湖南大学中国全民阅读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发表于:光明网《让城市更有“书香气”》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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