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这几年在学界和政策圈都是高频议题。但高频不等于清晰——很多人其实心里犯嘀咕:到底什么叫"自主"?是换个名词包装,还是真有一套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逻辑?这事得这么看,自主知识体系的"根",不在书斋里,不在翻译过来的教科书里,而在过去四十多年尤其是新时代以来中国经济发展的实践现场。
从问题里长出理论
有一种读法,把理论构建理解成概念堆砌——先搭框架,再往里填内容。这条路走不通。理论的根本任务从来不是自我循环,而是回答并指导解决问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课题,问题本身就是时代的声音。
放到中国经济学的语境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拿着西方经济学的尺子来量中国的问题。西方主流经济学诞生于工业化先行国家的经验,它的概念工具、分析范式、政策处方,都带着特定历史阶段和制度背景的烙色。中国作为当代世界体量可观的发展中大国,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现代化道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是一个在人类经济思想史上堪称"异数"的实践。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量出来的只能是"不够标准",而不是"另一种可能"。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的是,问题本身是有时代性的。不是说随便拎一个问题就能撑起一套理论体系。问题的提出需要条件,认识和解决问题的条件也需要条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要回应的,不是抽象的经济学问题,而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发展阶段后面临的具体课题——怎么在超大规模经济体中实现共同富裕,怎么在全球化逆流中统筹发展与安全,怎么在人口结构转型期维持增长动力,怎么用新质生产力重塑竞争优势。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可抄。
从实践里捞出"典型事实"
理论创新能不能站住脚,关键看能不能发现并阐释"典型事实"。这四个字听着学术,其实道理很朴素:你得先看清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它跟别国经验有什么不同。
拿产业链韧性来说。我国拥有完备产业体系优势,这是很多国家不具备的条件。外部冲击一来——贸易摩擦、疫情扰动、地缘政治博弈——按西方经济学逻辑,强调国际分工和比较优势,产业链应该出现断裂或外迁。但现实是,我国产业链韧性在冲击下逆势跃升。这不是靠市场自发调节能解释的,也不是单纯靠低成本劳动力能维持的。背后起作用的是新型举国体制的资源统筹能力、完备产业体系的配套能力、超大规模市场的消化能力,以及政府这只手在关键时刻的精准发力。
这个"典型事实"的意义在哪?它突破了两条旧逻辑:一条是西方经济学强调国际分工、单纯注重比较优势的路径,那条路走到极致就是关键环节对外依赖、产业体系碎片化;另一条是完全放任市场逐利的逻辑,那条路走到极致就是产业空心化。中国经验给出了第三条路——既发挥市场决定性作用,又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在开放中筑牢安全底线,在竞争中强化自主能力。
这事得这么看:发现"典型事实"不只是做记录,更是做判断。你得站在什么立场、基于什么价值取向去辨析,什么算"典型"、什么算"噪音"。这个选择本身就有政治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选择以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为根本标准,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中认识进步性,同时坚持"两个结合",从回应时代问题的角度把握客观性。进步性和客观性统一,才是真正的"典型事实"。
从事实里凝练概念和范畴
光有事实不够,还得有概念。恩格斯当年讲"术语的革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要创造一套根本不同于既有学说的理论体系,在概念范畴上完全依赖已有术语是做不到的。每个学科都要构建成体系的学科理论和概念——这是学术体系建设的硬骨头。
新中国尤其是新时代以来,中国经济实践积累了大量原创性素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现代化经济体系、新发展理念、新发展格局、高质量发展、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新质生产力、宏观经济治理——这一串概念,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从实践中提炼、在政策中检验、在理论上升华的结果。
有一种读法可能会质疑:这些概念里有些跟西方经济学术语长得像,比如"市场""价格""竞争""增长",这算不算自主?这事得拆开看。反映社会化大生产和市场经济一般规律的知识,可以借鉴;但反映资本主义制度属性、价值观念、意识形态色彩的内容,不能照抄照搬。借鉴和照搬是两回事。更重要的是,同样用"市场"这个词,放在不同制度语境里,内涵和运行逻辑是不一样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市场,和自由资本主义中的市场,约束条件不同、目标函数不同、政府角色不同,概念的实际指向自然不同。
值得拎出来的是"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它不只是给生产力前面加了个修饰词,而是对应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背景下,生产要素配置方式、技术突破路径、产业组织形态的系统性变化。这个概念从实践中来——当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新三样"出口爆发,当人工智能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当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既有的"生产力"概念已经装不下这些新现象了。需要新术语来刻画新现实,这就是"术语的革命"在当代的体现。
民族性与世界性的统一
最后落到一个更深层的判断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生命力,不只在于它能解释中国,更在于它能贡献世界。
这话不是喊口号。经济发展首先是各国各民族本身的经济活动,经济理论首先要回应并指导本国本民族的经济实践。但反过来说,只有先把本国问题解决好,才能对人类经济发展作出贡献,其理论才能产生世界影响。中国作为体量可观的发展中大国,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取得的历史性成就,本身就在改写全球发展叙事。当西方模式遭遇停滞和分化,中国经验提供了一种替代性参照——不是要输出模式,而是证明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发展经济学不能只有一种模板。
这事得这么看:民族性和世界性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成就的。从民族走向世界,从特殊性中提炼一般性,这正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未来的生长方向。它将在开创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种具有世界影响的经济学说。
说到底,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关起门来另搞一套,而是在回应中国问题的过程中,形成一套逻辑自洽、概念清晰、能够解释和指导实践的理论体系。这条路的起点是问题,支点是"典型事实",抓手是概念范畴的凝练,终点是形成既具中国特色又有世界意义的学术体系。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的考验是耐心和功力——理论建设从来不是冲刺,而是马拉松。
本文基于(刘伟:中国人民大学原校长)发表于:光明网《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点》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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