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县级市的精密制造车间里,老师傅盯着新上的智能产线发愣。旧机床靠手感,新设备靠数据,同样的零件,良品率差出一截。他琢磨的不是机器贵不贵,而是"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生产力"。这个细节恰好戳中了一个正在被反复讨论的命题——当技术迭代的速度跑赢了我们对"生产力"的传统认知,到底什么才是推动经济往前走的真家伙。
这事得这么看:问题不在于机器新不新,而在于我们用来解释"什么是先进生产力"的那套话语,是不是已经跟不上了。
一种读法是从"质态"这个词切入。过去讲生产力,习惯用"水平"来衡量——产量多少、效率多高、规模多大。但"质态"不一样,它问的是:在这个特定阶段,生产力到底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状态?是粗放的还是集约的,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是各要素简单堆砌的还是深度协同的?马克思当年讲"生产能力及其要素的发展",说的是生产力不是孤立的机器,而是一整套能力加要素的组合。今天回过头看,这个判断依然站得住。但问题在于,当数据变成生产要素、当算法开始调度产线、当绿色约束直接改写生产函数,原来的"水平论"就不够用了。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的是,新质生产力并不是简单地把"先进"两个字贴上去。有一种理解容易走偏——觉得只要上了新技术、买了新设备,就是在发展新质生产力。这就像给马车装了仪表盘,跑的还是老路。真正的区别在哪儿?在于"质态"变了没有。所谓质态跃迁,不是某一个环节的技术升级,而是整个生产要素系统发生了结构性重组:劳动者从体力型转向知识型,劳动资料从机械工具转向智能系统,劳动对象从自然资源转向数据和知识。三者重新组合之后,呈现出来的整体特征,是高技术、高效能、高质量。这三个"高"不是并列的形容词,而是递进的逻辑——技术突破是起点,要素重组是过程,质量和效能提升是结果。
再往深一层说,新质生产力之所以"先进",核心不在于技术多炫,而在于它和一套发展价值绑定在一起。新发展理念不是外挂的装饰品,而是内嵌的评判标准。这事得这么看:如果一种生产力只管效率不管公平,只管增长不管生态,只管局部不管全局,那它再"新"也不符合今天的要求。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这五个维度实际上构成了一张过滤网——能同时过这五关的生产力形态,才是真正站得住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反过来讲,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地方砸了很多钱搞"高科技",最后发现只是把高耗能搬到了新厂房里——因为没有通过绿色这一关,质态就没有真正跃迁。
从理论脉络上看,这个判断其实是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一次重要推进。马克思讲生产力,从来不是就生产力谈生产力,而是把它放在社会关系和价值目标的框架里。新质生产力把"以人民为中心"直接写进了生产力的价值取向里,这意味着生产力发展不再只是"能不能生产更多"的问题,而是"生产出来给谁用、怎么用、用的时候付出什么代价"的问题。比如,摆脱高投入高消耗的路径,这既是效率选择,也是生态伦理;推动共同富裕取得实质性进展,这既是分配问题,也是生产力发展的内在要求。这种把价值维度纳入生产力评判的做法,在理论上是一次实质性的拓展。
落到操作层面,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是:到底怎么干?
有一种读法把路径拆成了四条线。第一条是科技创新这条主线。这里的关键词不是"投入多少",而是"原创性、颠覆性"。卡脖子的领域必须啃下来,但啃下来的目的不是"有了",而是"用上"。科技成果转化率如果上不去,实验室里的突破就只是论文里的突破。第二条是体制机制这条暗线。生产关系要适配生产力,这话说了多年,但在新质生产力的语境下有了新的紧迫性。知识产权保护够不够硬、市场准入公不公平、数据要素能不能顺畅流动、各类要素参与分配的通道通不通畅——这些看似"软"的问题,实际上决定了先进要素能不能真正向新质生产力汇聚。第三条是产业这条实线。传统产业不是包袱,用数智技术赋能之后照样能长出新质生产力;新兴产业要集群化,不能撒胡椒面;未来产业要前瞻布局,不能等别人跑远了再追。第四条是人才这条底线。没有能驾驭新技术、理解新逻辑的人,再好的设备也是摆设。这里说的不是泛泛的"培养人才",而是非常具体地指向高水平复合型人才——既懂技术又懂产业,既能攻关又能转化。
值得拎出来多说一句的是制度创新这条线。很多地方重视科技创新,但对制度创新重视不够。这事得这么看:科技创新解决的是"能不能"的问题,制度创新解决的是"能不能成"的问题。前者产出技术,后者决定技术能不能变成产业、变成就业、变成实实在在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如果知识产权保护不到位,创新者的积极性就会被打折扣;如果要素市场分割,数据、技术、人才就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去。所以,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制度供给的优先级一点都不低于技术攻关。
再往远处看一步,新质生产力不是某个行业的专属命题,也不是某个阶段的权宜之计。它指向的是整个经济系统在更大范围、更深层次上的质态重构。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再到今天的数字时代、智能时代,每一次生产力质态的跃迁都不是平滑过渡,而是伴随着阵痛和摩擦。企业有适应成本,劳动者有转型压力,地方有路径依赖的惯性。但方向是清楚的:不跃迁就没有未来竞争力。
落到眼下,"十五五"规划已经把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和新质生产力发展摆到了突出位置。对实务层来说,最实在的抓手无非三件事:找准本地本行业的技术突破点,别贪大求全;把制度环境梳理一遍,看看哪些环节还在卡要素流动;把人才问题当成一号工程来抓,而不是写在报告里的口号。这三条做到了,新质生产力就不会停留在概念层面,而是会变成车间里那台老师傅终于摸清门道的智能产线——一开始不习惯,用顺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本文基于(冯继康:山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发表于:党建网《深刻理解和把握新质生产力的理论价值与实践要求》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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