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调解室里,两户居民因为噪音问题争得面面红红,工作人员没有急着搬出法条,而是先聊起邻里相处的情理,再慢慢引出民法典里的相邻关系条款。这样的场景,如今在全国各地的基层治理一线越来越常见。很多人可能没意识到,这种"先讲情理再说法理"的工作方式,背后折射的正是中国普法实践走过四十年后,正在发生的一场静水深流的转型。
从1986年第一个五年普法规划启动算起,这场覆盖数十亿人口的法治启蒙,已经走到了第九个五年规划的周期。四十年间,从"一五"到"八五",普法工作的重心一直在变——最初是让老百姓知道"法律是什么",后来逐步深入到"法律怎么用"。而随着《法治宣传教育法》正式施行,以及"九五"普法规划全面部署,新一轮普法不再只是量的积累,而是出现了内涵定位、实施范式、目标导向三个维度的深层切换。读懂这些变化,才能看清中国法治建设下一步的发力方向。
从"知法"到"信法",普法重心发生位移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普法工作的考核逻辑很直接:发了多少宣传册、办了多少场讲座、多少人参加了法律知识考试。这套做法在法治启蒙阶段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让"法律"这个词从陌生变成了日常。但到了今天,单纯的知识普及已经不够了。
这事得这么看:如果一个大学生能把宪法条文背得滚瓜烂熟,却在遇到消费纠纷时第一反应是找关系而非查消保法,那这种"知法"的意义就要打折扣。普法工作正在经历的第一次深层变化,就是把重心从"普及法律知识"转向"培育法治信仰"。不仅要讲清楚"法律是什么",更要讲透"法治为什么"。
新施行的法治宣传教育法从立法层面把习近平法治思想写入法律,“九五"普法规划将其作为贯穿始终的灵魂主线。这不是简单的政治要求,而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究竟要培育什么样的法治信仰?答案指向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的自信。在推动法治思想进教材、进课堂的过程中,一方面要讲清楚理论逻辑和核心要义,另一方面更要通过实践案例展现全面依法治国的历史性成就。学生们需要明白的不仅是"法治好”,更是"为什么这条法治道路适合中国"。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的一点是,这种转变改变了以往相对"被动植入型"的普法形态。过去那种"我讲你听、我发你收"的模式,正在被更具互动性、更强调内生认同的方式替代。让人民群众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信仰,这才是普法工作从表及里、由浅入深的应有之义。当一个人发自内心拥护法律、信赖法治,他才真正成为社会主义法治的崇尚者、遵守者和捍卫者。
从"软任务"到"硬指标",普法推进有了法治保障
普法工作过去常被人调侃为"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这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一个现实困境:在缺乏刚性约束的情况下,普法容易沦为可有可无的"软任务"。而这一轮的第二个变化,恰恰是要把这个"软任务"变成"硬指标"。
法治宣传教育法把四十年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成熟的经验做法和制度创新成果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这意味着,开展法治宣传教育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是法律规定必须履行的责任。这种从政策驱动向依法推进的转变,构建起了制度化、规范化的法治宣传教育体系。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法律明确了法治宣传教育必须坚持党的领导,健全"党委领导、人大监督、政府主导、各方协同、社会参与"的工作机制,对各国家机关、群团组织、事业单位的普法职责作出规定,同时鼓励企业、其他组织和个人参与。更关键的是,“谁执法谁普法"的普法责任制被上升到了法律层面,对不履行普法职责的主体设置了监督和责任追究机制。比如法律明确规定,违反法治宣传教育经费管理规定的,由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情节严重的,对责任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处分。
这种制度设计的深意在于,它一改过去靠政策部署的软约束,为普法工作定下了基本规矩。当普法责任有了法律依据、经费保障有了刚性规定、失职追责有了明确条款,法治宣传教育的制度化、规范化、科学化水平就真正上了台阶。说白了,普法者自身也要在法治轨道上推进普法,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法治示范。
从"学法律"到"用法律”,普法逻辑全面重构
如果问普通老百姓最关心什么,答案大概率是"学了法律能不能帮我解决实际问题"。这也指向了第三个变化:普法工作正在从单向灌输式宣传,向与依法治理、法治实践深度融合的实践导向转型。
“九五"普法规划明确提出推动法治宣传教育与依法治理、法治实践深度融合。这不是简单增加几项实践活动,而是整个工作逻辑的调整。法治宣传教育不再独立于社会治理之外,而是嵌入立法、执法、司法和基层治理的全过程。人民群众学习法律,目的不是为了背条文,而是要把法律转化为维护权益、化解矛盾、促进发展的有力武器。
这种导向转变在规划的重点内容安排上体现得很清楚。宪法宣传教育被摆在突出位置,同时围绕推动高质量发展、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保障和改善民生、建设美丽中国、党内法规等领域展开。每一个领域都紧扣"用"字——学了宪法,要知道怎么维护自身基本权利;学了经济领域法规,企业要知道怎么合规经营;学了民生相关法规,老百姓要知道怎么依法维权。
值得拎出来讲的是,这种"知行合一"的转向,实际上是在推动全社会形成"办事依法、遇事找法、解决问题用法、化解矛盾靠法"的法治环境。当一个人遇到劳动纠纷时,第一反应是去找劳动仲裁而非采取极端手段;当一个企业在拓展市场时,首先考虑的是合规审查而非打擦边球——这才是普法工作真正的成效所在。法治实践本身就是最好的法治课堂,把普法嵌入治理全过程,让学法者在实践中用法、在用法中深化对法的理解,这个闭环一旦形成,法治信仰就有了最坚实的土壤。
落点: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
回望四十年普法路,从"一五"到"九五”,变的是方式方法、重心导向,不变的是"让法治成为全民信仰"的初心。内涵定位之变回答了"为什么普法"——培育法治信仰;实施范式之变回答了"靠什么普法"——制度保障依法推进;目标导向之变回答了"怎么普法"——知行合一、学以致用。三个维度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新时期法治宣传教育的鲜明特质。
但也要清醒看到,法治信仰的培育从来不是一日之功。一个人从知道法律到信任法律、从信任法律到运用法律、从运用法律到信仰法律,这个链条需要经年累月的浸润。普法工作本质上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需要久久为功、持续深耕。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随着法治宣传教育法的落地和"九五"普法规划的推进,中国的普法实践正在从"广覆盖"走向"深扎根"。当法治信仰真正落地生根,当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在全社会蔚然成风,全面依法治国的社会根基就会更加坚实,中国式现代化的法治环境就会更加优良。这条路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本文基于(于飞: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党委常委、副校长)发表于:光明网《深刻把握法治宣传教育的新变化新要求》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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