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外地建材企业去某省投市政项目,资格预审被本地信用评分卡住,同样的专利和业绩在住所地能打满分,跨区报名却要重新做“区域贡献”证明;另一边,某开发区为抢整车项目,给出代建厂房、税收返还、用电补贴一套组合拳,企业还没量产,地方已经背上沉没成本。这类事在工程建设、政府采购、产业招商里并不少见。这事得这么看,统一大市场不是再发一遍“禁止地方保护”的口号,而是把过去几十年沉淀的规章、规范性文件、补贴办法、评标规则做一次系统清账,再把新出台政策关进公平竞争审查的的前置笼子,让商品、资本、技术、数据和人力在省界之间少碰隐性门槛。
存量清账要先搞清楚“旧壁垒藏在哪”。很多地方保护不写在红头文件标题里,而藏在招标文件示范文本、政府采购加分项、资质备案要求、产业补贴申领条件中。安徽黄山对招投标规范性文件做过一轮清理,集中处理地方保护、限制潜在投标人等内容,保留八件、修订一件、废止四件,并统一施工招标文件示范文本和评标办法,目的就是降低企业跨区投标的制度性成本。山东威海把存量文件抽查和动态清理双轨并行,累计梳理存量文件二千五百零六件,修改十件、废止六十件,同时抽查七百多个招投标项目、查摆五百余个问题,把工程建设和政府采购的突出顽疾单独列账。有一种读法把清理理解成“删文件”,更合适是做三张清单:显性壁垒清单列指定交易、外地企业差别待遇、要素跨区限制;隐性壁垒清单列信用评分、备案要求、软性推荐、标准口径不一致;风险清单列补贴退坡、债务压力、行业产能和中小企业准入。清完不是作废了事,而要补上统一规则、统一标准和统一服务接口,避免“旧文废了、管理空了”。
增量审查要把关口前移到立项起草阶段。过去不少政策先签发、后整改,等企业投诉再回头改,市场已经付出了试错成本。更稳做法是凡涉及经营主体经济活动、财政奖补、准入条件、招投标规则、政府采购文件的,起草阶段过公平竞争审查,结论作为上会发文前置条件;重大复杂政策由上级或独立机构复核。深圳构建“自我查+集中审+智慧查+外部督”四位一体体系,把重大政策会同审查、内部统一审查、大数据筛查和举报处理连起来,减少政策“带病”出台;福建把公平竞争要求写进地方立法,用会同审查、跨区域协同把刚性约束立起来。值得拎出来的是,增量审查不能只问“有没有歧视外地”,还要问补贴是否触发内卷、标准是否造成区域割裂、数据接口是否只认本地平台、国企采购是否变相指定供应商。审查清单越具体,后面招商和评标越少扯皮。
数智平台是解决“文件多、人力少、标准乱”的实用抓手。浙江用本地化部署的公平竞争AI智审平台做“AI初筛—专家复核—智能归档”,2025年10月上线后政策文件整体审查效率提升六成以上、违规识别准确率达百分之八十六;江苏把公平竞争审查嵌进“苏采云”政府采购系统,采购文件先过在线审查再上传交易平合,南通进一步用智能系统生成二维码作为采购文件公开通行证;部分城市用大语言模型做存量监测、增量评估和风险提示,日均监测文件超过二千份。这事得这么看,人工智能不替代法治判断,但能把重复筛查、条文比对、案例推荐先做掉,让审查人员把精力放在补贴合理性、区域协同和例外情形论证上。对中西部和基层来说,数智审查还能缓解专家不足,避免“市里省里一个标准、乡镇另搞一套”。
招商内卷和要素流动要放在同一本账里治。部分地方招商靠土地让利、税收返还、差异化奖励,短期看项目签约额好看,长期容易出现“候鸟企业”注册套利、倒贴式引车建厂、空壳总部占用资源。2024年8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施行后,无依据税收优惠和选择性财政奖励被严格限制;湖南宁远、陕西宁陕等地已废止与税收挂钩或同条例不符的招商政策,方向就是从拼补贴洼地转向拼产业配套和营商环境。江西宜春引入某新能源整车项目后出现工厂闲置、国资承压,业内复盘普遍认为“几方面都是输家”,根源在把招商当赛奖、把落地率当政绩。更合适做法是增量招商前做三算:产业契合度算本地供应链、用工、物流和环保容量;财政承受力算补贴、代建、返税和债务利息回收期;市场前景算真实订单、产能利用率和行业价格周期。存量侧对既有招商协议做合规重评,违规返税改产业基金注资,空置园区改标准厂房租赁、共性中试和供应链服务,避免只追签约不追存活。
区域协同要把“各自审查”升级为“联合闭环”。环太湖圈上海松江与江苏无锡、常州、苏州及浙江湖州、安徽宣城签公平竞争审查一体化协议,把跨域标准、互查和案例共享做成常态;成渝在公共资源交易CA互认、信用代证、跨区域信用报告替代无违规证明上打通,减少企业重复提交和属地化门槛。有一种读法认为统一大市场就是中央发标准、地方执行,更合适是“中央定底线、区域定互认、地方定细则”:统一市场准入负面清单、统一反垄断和公平竞争底线;区域间互认资质、检测结果、信用报告和招投标数字证书;地方只在产业扶持、公共服务、园区运营上做差异化。如此既能破地方保护,又不把基层合理产业引导一刀切掉。
评论员落点
把政策集成从“开会部署”变成“市场可感”,不宜只发清理通知、只建审查系统、只通报几个案例,而把六件事钉死。存量侧,各省以工程建设、政府采购、资质许可、要素跨区、补贴奖补为重点建全量政策库,按显性壁垒、隐性壁垒、风险壁垒三类标注,废改立结果公开,避免“谁制定谁护着、谁清理谁吃亏”。增量侧,所有涉经营主体政策实行起草即审、上会前出审查结论,补贴、招标、采购、标准、数据接入五项必查;重大政策引入第三方和上级复核,未经审查不得签发。数智侧,省市级建本地化AI审查与存量监测,接招投标、政府采购、产业政策、信用平台,自动比对上位法和区域案例,人工只复核例外与新型业态,防止系统只报警不闭环。招商侧,建立财政补贴负面清单和招商正面清单,按产业契合、真实订单、就业税收、债务回收四项算账,对倒贴式、返税式、空壳总部式项目设否决线。要素侧,推进资质互认、检测互认、CA互认、信用报告互认,重点破电力、油气、数据、科技仪器、人才评价跨区障碍,让企业少做重复认证。协同侧,城市群和流域建跨域审查联盟,共享问题案例、统一裁量尺度、联合查招投标和垄断协议,定期公布存量清理件数、增量审查通过率、跨区投诉办结率和中小企业中标率。存量清得准、增量审得前、数智筛得快、招商算得清、要素互认广、区域协同紧,统一大市场才能少一些“外地免进”的软钉子,多一些全国范围内配置资源的真实效率。
「本文基于袁红英(山东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发表于学习时报《发挥政策集成效应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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