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条内容:白大褂背景、专业术语密集、语气斩钉截铁——“碱性水能改变体质”“微波炉加热食物产生致癌物”“这款石墨烯内衣能抗衰老”。若恰好身体不适或家里有孩子,很容易下单。三个月后,钱包空了、身体没变好,回头再看那条视频已被删除,博主换了马甲继续卖另一款“量子富氢水杯”。这事得这么看,伪科普不是新鲜事,但算法推荐加AI生成加情绪驱动的组合拳,让它从零散骗局变成了系统化信息失序。2025年全国具备科学素质的公民比例已超过16%,基本具备的比例接近一半,科普工作进步明显,但伪科普也跟着迭代,扎堆在养生、食品安全、育儿、减肥这些与日常生活高度相关、信息不对称突出的领域,用科学的外衣卖不科学的货。
伪科普有三层伪装,一层比一层难拆。第一层是包装“科学化”。量子、干细胞、纳米、石墨烯、富氢、负离子——这些词本身有学术定义,但被挪用到洗发水、水杯、床垫、内衣上,加上实验室背景、图表曲线、白大褂人物,普通人很难第一时间判断真假。第二层是情绪驱动。不说“这可能有用”,而说“不看后悔一辈子”“为了家人一定要知道”“医生不会告诉你”。恐惧、焦虑、贪便宜、猎奇、害怕错过,每一种情绪都能被精准击中。第三层是算法助推。平台算法偏爱高互动内容,伪科普因为猎奇加情绪,完播率、点赞、转发都比正经科普高,获得更多流量加权,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正反馈。有一种读法认为只要提高全民科学素质就能自动免疫,但现实中,即使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自己专业领域外也可能被伪科普说服,因为后者模仿了科学的形式而非内容。
伪科普的本质是信息失序,不只是“假消息”那么简单。它发生在信息生产、分发、流通和消费的全链条:生产者可能是商家、MCN机构、AI批量生成账号,分发靠平台推荐算法,流通靠短视频裂变和社群转发,消费靠用户缺乏交叉验证的习惯。高宏斌和王大鹏在相关研究中把这类现象归结为信息失序,它的危害不止于骗钱:歪曲公众对科学方法的理解,把“相关性”说成“因果性”,把个案说成普遍规律,把未经重复验证的实验说成颠覆性发现,久而久之,公众对真正的科学结论也会产生怀疑,科学家的声音反而被淹没。更棘手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降低了制作伪科普的门槛:以前需要真人出镜、搭棚拍摄,现在一段文案加AI生成的专家形象,几分钟就能产出一条以假乱真的视频。
治理伪科普不能只靠个人擦亮眼睛,但个人确实是防线。值得拎出来的是三条实操原则。第一,非凡的主张需要非凡的证据。如果有人宣称“彻底治愈某种慢性病”,那他必须拿出随机对照试验、同行评审、可重复的数据,而不是几张患者合影和一堆好评截图。第二,警惕绝对化表述。真正靠谱的科学结论从不打包票,它会说“在X条件下、对Y人群、有Z效果”,而不是“100%有效”“所有人都适用”。第三,学会交叉验证。看到一个健康建议,先去查发布者的资质背景,再去卫健委、疾控中心、权威医学期刊或科普中国等平台比对,不要只看一条视频就下单或改变生活习惯。这三条不需要专业知识,只需要一种习惯:遇事多问一句“凭什么这么说”。
平台、机构和创作者也需要各自归位。平台不能只当流量通道,应建立“伪科普标签加快速辟谣通道”双重机制,对健康、食品、育儿等高敏感领域强化资质审核,优化算法推荐,减少低质内容扩散,对核实为伪科普的内容及时下架并溯源追责。机构端,科研院所和科普组织应主动整合优质资源,围绕公众关切的热点及时输出权威内容,把前沿科技成果转化为公众能理解的科普产品;同时制定激励政策,鼓励科研人员参与科普创作,在经费和职称评定中给予认可。创作者端,科普博主应以专业度和伦理感为核心,确保内容准确性和时效性,避免被流量裹挟;把“蹭热点”和“做科普”分开,前者追求点击,后者追求可验证。
评论员落点
把识伪防伪做成可持续机制,不宜再等出事再辟谣、辟谣完又出新谣言,而把五件事钉死。个人侧,把交叉验证养成肌肉记忆,看到惊人说法先搜三个来源,不急着转、不急着买、不急着信。平台侧,建立高敏感领域资质白名单和黑名单,对健康、食品、育儿、医疗类内容实行发布者实名认证加专业背书双审;算法引入科普权重因子,对标注为权威科普的内容给予保底流量,对疑似伪科普降低推荐优先级。机构侧,建立“科普快速响应”机制,当某个伪科普话题冲上热搜,相关机构应在24小时内发布权威解读,用短视频、信息图、问答等形态回应,不让辟谣比谣言慢一拍。创作者侧,建立科普博主信用积分,对多次发布不实内容的账号实施限流、降权、封禁梯度处罚;对主动参与辟谣的优质创作者给予流量奖励和认证标识。法律侧,新修订的科普法已明确反对和抵制伪科学,应配套实施细则,对造成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的伪科普内容,追究发布者和平台连带责任。个人能辨、平台能拦、机构能应、创作者能守、法律能追,伪科普才从流量生意变成高风险低回报的赔本买卖,公众的科学防线也才从口号变成可操作的日常习惯。
「本文基于高宏斌、王大鹏(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发表于光明日报《识破伪科普筑牢公众科学防线》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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