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工厂订单饱满、产能继续扩,但终端消费者观望,家电换新靠阶段性补贴才放量;一个城市新区路网和场馆建得早,可产业导入慢、商业空置多,账面资产大却难产生现金流;一家科创企业有样机和专利,银行看抵押、市场看盈利,早期股权资金不稳定,转化节奏被拖长。三类画面放在一起,暴露的不是一个行业问题,而是宏观治理长期偏生产、偏制造、偏出口、偏增量、偏物的惯性。这事得这么看,调控若只继续加码传统投资,短期数字会动,结构失衡却会更深;要把目标、工具、改革、开放重新配一套,让消费和投资并重、增量和存量并重、物和人并重,经济才能从“靠项目拉”转向“靠全要素和内需内生拉”。
有一种读法把宏观治理理解成“财政多花钱、货币多放水、地方多上项目”就够。实际更容易跑偏到另一头:生产端给税收和用地优惠,消费端收入和预期没跟上,居民愿意买但钱不够、敢花但怕未来支出;制造业考核产值和招商,服务业准入、要素、统计支持弱,生活性服务供给贵而不全;出口重规模、进口重设备原料,贸易平衡和服务贸易长期偏轻;新城区、园区、基建算增量很积极,老旧厂房、存量商业、政府资产、房地产库存算盘活却没硬指标;固定资产投资、土建、设备算“物”很清楚,人力资本、技能培训、育幼养老、公共教育算“人”却难量化。更稳的框架分五本账:消费账看居民收入、居民消费率、服务供给和场景金融;创新账看全要素生产率、新质生产力、股债结合与科技成果转化;存量账看宏观资产负债表、REITs、低效资产重组和债务联动;分配保障账看初次再分配、养老医疗教育、人力资本投资;开放账看进出口平衡、跨境服务贸易、数据流动和标准互认。五本账合起来,宏观治理才从单点刺激变成系统重构。
先说目标与考核怎么改。传统GDP增速、固投增速有用,但不能单独当指挥棒。可把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率、居民消费率、进出口平衡度、宏观杠杆率、人力资本存量纳入综合部门和地方核心绩效,生产消费、制造服务、增量存量、物人投入各设权重。地方税与事权改革配合,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优化税目下划地方,能让基层从“招大厂拿产值”转向“做消费场景和税基”;全国统一大市场强化负面清单和公平竞争,重点行业设产能过剩预警,地方绩效减少单纯招商额,增加市场统一性、发展质量、风险化解。2026年计划审查也强调城乡居民增收、提高劳动报酬和居民收入比重,投资既看量更看有效,避免低效无效投资和新增隐性债务。对宏观部门,考核应从“谁上项目多”转向“谁把供需堵点打通”;对地方,考核应从“固投增速”转向“消费恢复、服务业占比、存量资产现金回报、民生支出效率”。
再说供需改革“破梗阻”。壁垒侧,税制、准入、地方保护、内卷式价格战要一起治,重点行业产能预警用市场化法治化方式出清,不靠行政一刀切。要素侧,户籍、建设用地、资本、数据、能源价格都要拆堵点:户籍影响人往哪里去,直接关系消费和服务供给;多层次资本市场影响科创钱从哪来;数据产权、流通、收益分配影响人工智能和工业互联网落地;存量侧,基础设施、商业、厂房、房地产不只卖资产,而做证券化、REITs、债务与优质资产联动。2025版基础设施REITs清单已把老旧街区、老旧厂区、商业办公、酒店、消费设施纳入,已上市产品约77只、总市值约2200亿元,可带动新项目总投资超1万亿元,这说明存量不是包袱,关键是按现金流、权属、运营能力重新定价。值得拎出来的是,宏观资产负债表管理要把政府、企业、居民、金融部门资产债务同屏看,先做全国存量资产台账,再定盘活顺序:低效厂房转科创载体,空置商业转社区服务和养老,市政交通能源用REITs回笼资金再投新项目,房地产库存与保障房、租赁、城中更新联动,不把“盘活”做成简单抛售。
创新与金融是转向新质生产力的两翼。破卡点不能只发攻关清单,要把揭榜挂帅、项目管理、职务成果所有权和长期使用权、产学研用转化串起来;金融则从债权主导转向股债结合,科创企业早期靠创投、天使、产业资本,成长期靠科技信贷和保险,上市后靠再融资和债券,形成长钱长投。数据上,2025年四季度末科技型中小企业本外币贷款3.63万亿元、同比增19.8%,获贷率50.2%;高新技术企业贷款18.61万亿元、同比增7.5%;2026年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提至1.2万亿元,民营中小企业研发投入纳入支持,结构性工具利率整体下调0.25个百分点。消费金融侧,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2025年末发放1184亿元,2026年专门安排5000亿元额度,绿色、数字、养老托育、县域农村流通做场景化信贷,不靠单纯消费贷冲量。这事得这么看,宏观治理的金融部分不是“多放钱”,而是把资金从房地产和债务扩张老循环,转到科技创新、先进制造、现代服务和民生消费新循环;股债结合解决早期风险,消费金融解决终端需求,存量金融解决资产僵化,三件事同时做,新质生产力才有稳定资金链。
分配、保障和开放把“人”与“外循环”补上。分配侧,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同步、劳动报酬与劳动生产率同步,是最低工资、农村养老金、知识技术数据要素参与分配的基础;直接税研究资本利得、遗产税和个人所得税优化,降低中低收入税率,能把预防性储蓄转化为教育、医疗、文旅、养老消费。保障侧,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多层次多支柱养老、教育医疗供给侧改革、因城施策房地产长效机制和保障性住房,直接决定居民敢不敢花。开放侧不是只扩出口,而是进出口平衡、服务贸易提质、跨境服务贸易负面清单、数据高效安全跨境、内外贸一体化;RCEP框架谈数字贸易和绿色规则,ISO、IEC、ITU等通用标准组织推动优势产业技术走出去,海外合规服务、权益保护中心、GNI核算把“出海”从卖货升级到品牌、标准、生态。2026年扩内需方案也明确服务业扩能提质、人工智能+和新质生产力场景,这部分与宏观治理改革互补:国内靠消费和创新,国外靠规则和多点布局,避免单一市场波动传导成全局风险。
评论员落点
把完善宏观治理做成可运行闭环,不宜再比GDP增速、固投完成额、招商签约额这些单点指标,而把五件事钉死。目标侧,综合部门和地方核心绩效设全要素生产率、居民消费率、服务业占比、进出口平衡、宏观杠杆、人力资本六项,传统GDP和固投降权重但不废用,防止“重生产轻消费、重物轻人”。改革侧,消费税后移下划、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产能预警、公平竞争审查年内出地方细则;户籍、数据、建设用地、资本市场同步拆壁垒,存量资产建台账,REITs、ABS、国资运营公司三类工具按现金流分级使用,老旧厂区和低效商业优先转科创、养老、社区消费。创新侧,科技型中小企业和初创企业用“创投+再贷款+科技保险+首购首用”组合,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按中试、量产、场景分阶段给钱,不把补贴只撒在样机阶段;金融机构考核科技贷款不良容忍和尽职免责,解决“敢贷不敢担”。民生侧,居民收入、最低工资、农村养老金、个税抵扣、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绑定,教育医疗扩大普惠,房地产做保障房、存量按揭重组、库存转租赁,减少居民后顾之忧。开放侧,出口退税率按贸易摩擦和附加值动态调整,先进技术装备和关键零部件进口降关税,数字服务、研发设计、跨境数据做合规清单,企业出海建“品牌+标准+海外权益保护”三位一体。对决策部门,少看短期刺激放量,多看消费投资良性循环、存量现金回报、全要素提升和人资资本积累;对地方,少追项目投资额,多把新质生产力、统一大市场、民生保障、存量盘活做成年度硬账。目标准、改革通、金融适配、民生托底、开放稳健,宏观治理才能从被动稳增长走向主动优结构,新质生产力和内需双轮真正咬合。
「本文基于黄汉权(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发表于光明网《完善宏观经济治理体系的主要思路和战略举措》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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