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山区县里,A村有茶园却缺加工,B村有民宿却缺客流,C村有冷链却缺货源,三个村各自招商、各自做规划,结果茶园低价卖原料、民宿周末空房、冷链半年闲置。类似场景在不少地方都存在。村子越来越小、资源越来越散、产业越来越像,单靠一个行政村跑项目,往往谈不下投资、建不起链条、留不住人。这事得这么看,十五五把“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写进乡村建设实施机制,不是给基层多一个概念,而是把相邻、功能相近、产业相连的村捆成单元,用整体规划、整体运营、整体分润替代单兵作战。
有一种读法把片区化理解成“几个村合并报项目”,这是最浅一层。更稳的框架分四本账:资源账看土地、资金、人才、数据如何在更大范围配置,解决“散而小”;产业账看主导产业、配套环节、区域品牌如何跨村成链,解决“同而弱”;治理账看环卫、供水、养老、托育、应急如何片内共享,解决“重复建”;共富账看强村带弱村、集体入股、农民分红如何制度化,解决“富的更富、弱的掉队”。四本账一起算,片区才不是行政拼盘,而是乡村发展空间的重画。
先说资源怎么从散到聚。单个村拿得出地的往往缺资金,有资金的不一定懂经营,有经营能力的又缺成片场景。片区化先把边界打开,以若干位置相邻、功能相近、产业相连的村为单元,统一编规划、统配要素、统建平台。山东近年以片区为抓手打造齐鲁样板,省级出指导意见、富民产业、国企助力、督查激励等构成“1+3+N”体系,市县再细化导引和标准;全省梯次建设片区1959个,覆盖近2万个行政村、接近全省四成,平原、丘陵、沿海按资源密度分别划10至15个、8至10个、5至8个村不等,避免“一刀切”扩片。值得拎出来的是,资源聚变不靠行政命令硬凑,而靠统一运营主体:谁管土地入市、谁管项目入库、谁管收益分配,事先写进片区协议,后期再按节点调度。如此一来,土地指标、闲置农房、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各类涉农资金都能在一个池子里统筹,形成“1+1大于2”的配置效率。
产业侧要把单点突破升级为全链协同。很多乡村产业痛点是,每个村都做采摘、都做直播、都做土特产,旺季互相抢客,淡季各自库存。片区化按共性和差异重切:核心村做加工、仓储、品牌和电商,周边村做原料、体验、民宿和配套,技术、标准、包装、溯源统一,市场端共用区域公共品牌。浙江“千万工程”向片区组团深化,淳安以下姜为核心联动周边25个村组建大下姜联合体,辐射带动区域集体经济总收入3459.86万元、经营性收入1972.46万元;义乌大李祖以李祖村带周边8村建“1+8”共富联盟,81个强村富民项目、500多名农创客进入,2024年李祖集体收入463.99万元、带动周边8村1983.4万元;天台大塔后以艾草为线,带8个村错位做民宿、采摘、康养、文化体验,全产业链产值约2亿元、年接待138万人次。这事得这么看,产业集聚不是让每个村都做同样的事,而是让每个村只做自己最划算的环节,再用片区协议分利,既抗风险又防内耗。
治理协同往往比产业更省钱。垃圾转运、污水管网、河道管护、消防应急、居家养老、预防接种,若每村各建一套,成本高、人手缺、标准乱。片区化把覆盖半径拉长,中心村设综合服务点,周边村按需求接模块。山东沂水规划80个片区,已建19个、在建15个,以地域相邻、交通相连、产业相近、文化相融为原则,建立县委统筹、乡镇专班、片区党组织推进体系,整合各类政策资金3.75亿元,许家湖“花开长虹”片区以宠物食品为龙头,建联合社、企业、农户闭环,年加工肉鸽3000万只、安置就业6000余人;济南玉符河畔石匣、石崮沟、瓦峪沟三村用“1+3+N”党建协调委员会,跨村网格、信用积分、联合议事一并跑,仅志愿和网格协同就节省村级开支10万余元。对基层干部来说,片区不是增加层级,而是把重复事务合并办、把跨村事务有人办。
共富机制是片区化的落脚点。资源聚了、产业连了、治理共享了,如果收益仍归核心村或外来资本,弱村和农户只是当配角,片区就会不可持续。可行做法是三层分润:土地和房屋入股拿资产收益,集体项目用工拿劳务收益,联合品牌和股份公司拿分红收益。四川崇州“天府粮仓”片区的农业共营制可作参照,2010年起以杨柳土地股份合作社为起点,形成“土地股份合作社+农业职业经理人+农业综合服务”三位一体模式,农户以承包经营权入股,职业经理人管生产,社会化服务管育秧、植保、烘干、机械化;杨柳合作社纯收益按一定比例分配,社员亩均分红曾达782元,后逐步提升到800元左右,王伶俐团队管3900余亩高标准农田,智能育秧中心年育水稻3万亩、油菜1.5万亩;崇州全市组建土地股份合作社265家、培育职业经理人2800余人,粮食规模化经营率约90%、社会化服务覆盖率约95%。这套经验说明,联村共富不一定只靠旅游,粮食、蔬菜、养殖同样可以用股份合作把“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
落地到市县操作,重点不在开大会,而在三件事先做通。第一件做片区识别,不用行政面积硬划,而用通勤距离、产业链、公共服务半径、村集体收入差、人口外流率五项指标画像,先选资源互补强、矛盾可调和的村组片。第二件做运营主体,鼓励联合党委、集体联合体、强村公司、产业联盟四块牌子协同,但财务、考核、分润规则分开;国企和龙头企业可进,但股权比例、优先分红、退出机制要写清,防止资本吃肉、集体喝汤。第三件做评价闭环,把片区规划执行、产业配套率、集体收入增量、农民分红比例、公共服务可达性、生态指标纳入年度评估,不唯开工数、不唯签约额。对基础弱、人口流出多的是片区,先补供水、公交、养老、托幼和产销对接;对生态和文化敏感区,先做保护性开发和品牌溢价;对城郊和园区邻近区,重点做产业链外溢和人才返乡。分片推进、梯次见功,比全省齐步走更稳。
评论员落点
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核心不是“把村合并”,而是把空间、产业、治理、收益四张图重画一遍。空间上以相邻功能相近为单元,打破行政村单干,用统一规划把土地、资金、人才、数据放进一个池子;产业上以主导链为骨架,核心村做加工品牌、周边村做原料体验和配套,用区域公共品牌和联合平台把单点成果变全链成果;治理上以片内联动替代各村各建,环卫、养老、应急、数据、审批统一接单,降低重复投入;共富上以股份合作和联合运营托底,土地入股、劳务参与、集体分红、职业经理人介入,让弱村有现金流、农户有多元收入。对地方实务,建议先抓一个试点片:选3至8个村、定一个主导产业、设一个联合运营公司、建一套分润办法、列一张公共服务清单,半年看协同、一年看增收、三年看可持续。十五五强调分类有序,关键就在“分类”二字——资源型、城郊型、粮食用地型、生态文化型各给各的片法,不套一个模子。如此,乡村振兴才能从“每个村都很难”转向“一片村一起成”,从项目散点转向发展协同,从短期出数转向长期共富。
「本文基于王琳(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中国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经济日报《为什么强调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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