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春天那场座谈会过去整整十年了。当时坐在台下的经济学研究者们大概不会想到,此后十年里,他们手里那支笔要完成的工作,远不止"写论文"三个字那么简单——那是一场关于"中国经济故事到底该由谁来讲、怎么讲"的持久战。
这事得这么看:一个经济体量稳居全球第二的国家,如果只能用别人的理论框架解释自己的增长奇迹,那就像一个人赚了钱却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赚的,总归哪里不对劲。
从"借别人的尺子量自己"到"造自己的尺子"
十年前,打开国内高校的经济学课堂,主流教材大多译自西方。学生学的是边际效用、一般均衡,背的是理性人假设、有效市场假说。不是说这些工具毫无用处,但当整个分析框架都建立在发达国家经验之上时,用它来解释一个十四亿人口大国的转型路径,难免削足适履。
有一个事实长期让人如鲠在喉:中国用几十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历程,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数字经济体量跃居全球前列——这些人类发展史上罕见的成就,在西方主流经济学的教科书里找不到现成解释。不是中国实践不够精彩,而是那套话语体系装不下中国的故事。
值得拎出来讲的是,这十年的关键转折不在于"否定西方经济学",而在于"不再唯西方经济学马首是瞻"。研究者们重新回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根本方法上来——从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运动中把握经济运行规律,同时把这个方法真正扎进中国土壤。
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深化,到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内涵的系统阐释,再到新发展理念、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新发展格局等重大战略的学理支撑,一条清晰的线索是:理论创新不再是从书本到书本的推演,而是从实践中长出来的。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新质生产力——这些今天已经耳熟能详的概念,最初都是从一线实践中被提炼、被命名、被体系化的。它们不是翻译过来的外来词,而是中国实践自己"长"出来的理论范畴。
教材这件事,比很多人以为的更重要
很多人觉得教材就是课本,换了换内容而已。这事得这么看:教材是学术话语的"代际传递装置"。如果课堂上讲的还是那套完全以西方经验为底本的分析框架,那么每年毕业的数十万经济学子,脑子里装的依然是别人的问题意识、别人的评价标准、别人的叙事逻辑。十年后他们走上政策研究岗位、进入智库、成为决策者,思维惯性早已成型。
所以,过去十年里有一项工作看似低调、实则关键——全面推进中国经济学教材体系建设。这事不是简单出几本新书,而是从根上重建经济学教育的知识底盘。
一方面,以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点教材为抓手,把习近平经济思想系统写入教材、带入课堂。这不是政治任务式的"加一章",而是让青年学生从一开始就掌握一套完整的、能解释中国现实的立场、观点和方法。
另一方面,针对过去教材"重西方、轻中国""重理论、轻实践"的短板,一批立足中国实际、融入中国改革发展鲜活经验的原创教材陆续面世。更值得关注的是对外翻译与推广——当中国经济学教材开始以多语种走向海外课堂,意味着中国理论不再只是"自说自话",而是开始进入全球知识传播的主渠道。
从"有理说不出"到"说了有人听"
长期以来,西方经济学凭借先发优势,把一整套概念、范畴、评价标准包装成"普世真理"。发展中国家但凡经济表现好,就被归入"自由市场胜利"的叙事;表现不好,就归咎于"改革不彻底"。中国经济的真实逻辑,在这种二元框架里根本没有位置。
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学界做了一件不容易的事:用国际学术界能理解的语言,把中国道路的内在逻辑讲清楚。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概念,最初在西方学界引发的是困惑甚至质疑——计划和市场怎么能兼容?但当中国用几十年持续增长的事实反复验证这一制度安排的效能时,越来越多的国际学者开始认真研究这个"例外"背后的理论逻辑。新发展理念、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这些概念经过系统化的学理阐释后,逐步进入国际学术讨论的视野。
有一个读法值得注意:中国经济学话语的"走出去",不是靠宣传式输出,而是靠硬碰硬的学术对话。国内顶尖经济学术机构与全球智库、高校建立常态化合作,中国经济学家在国际顶尖期刊发表研究成果,围绕中国经济增长、减贫经验、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议题,用国际通用学术语言阐释中国理论。越来越多的国际学者开始主动引用中国理论成果——这不是面子问题,而是意味着中国经济学正在从全球学术格局的"边缘"走向"主流参与"。
给世界的不只是增长数字,还有理论方案
这事还有另一层深意。中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其发展经验对全球南方国家具有天然的参照价值。但参照不能只靠"中国GDP增速多少"这类数字,还需要有理论层面的可迁移知识。
基于中国脱贫攻坚实践提炼的减贫经济学,为全球减贫事业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论——不是简单给钱给物,而是把发展产业、易地搬迁、教育扶贫、社会保障等系统性制度安排纳入统一分析框架。基于新型工业化、城镇化与数字经济融合发展的经验形成的发展经济学新范式,打破了西方发展经济学"单一模式"的桎梏。基于共建"一带一路"实践形成的开放经济学理论,为完善全球经济治理贡献了共商共建共享的新理念。
值得拎出来的是,这些理论输出的意义不只是"让中国被理解",更在于为全球经济学知识库增添了新的选项。当西方发展经济学开不出新方子的时候,中国经验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这条路走得通,而且已经被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走通了。
评论员落点
十年前那场座谈会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看得见的林子。但站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上,有几件事值得想得更远一些。
其一,理论自立不是关门搞一套"平行体系"。真正的学术自信,是既能扎根本土实践提炼原创范畴,又能与国际学界平等对话、互相激发。闭门造车造不出有世界影响力的理论,盲目接轨也建不成自主知识体系。这个分寸,需要长期拿捏。
其二,教材建设和话语输出是慢功夫,不能急功近利。一套教材从编写到影响一代人,至少需要十年周期;一个理论概念从提出到被国际学界广泛接受,可能需要更久。需要的是定力,不是一阵风。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永远在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事。理论不是学者的自留地,而是实践的总结器。只要中国发展还在往前走,理论创新的源头活水就不会枯竭。
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本文基于(周文: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国化研究院院长)发表于:光明网《中国经济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成效》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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