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打开手机,算法已经把你想看的新闻推到了首页;走进工厂,机械臂正沿着预设轨迹精准焊接;深夜加班,AI助手几分钟梳理完上百页的行业报告。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生产方式大迁徙——人工智能从实验室的展品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配,从少数科技公司的玩具变成了全社会都在谈论的生产要素。
但热闹背后,一个根本性问题反而被喧嚣掩盖了:这些越来越聪明的机器,到底在劳动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它们是劳动者的替代者,还是劳动者的延伸?是价值创造的源头,还是价值转移的载体?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很容易在技术狂欢里迷失方向。
这事得这么看——要回答人工智能"是什么",其实得回到一百五十多年前马克思写下的那些文字。道理并不复杂:生产工具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铁疙瘩,它是衡量一个时代劳动力发展水平的尺子,也是透视社会关系变革的窗口。
一把尺子量出时代的分量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有一句很形象的话:机械性的劳动资料,远比只是充当容器的劳动资料更能显示一个社会生产时代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特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看一个社会生产力水平高不高,别看它仓库里堆了多少原材料,看它用的生产工具先进不先进。
锤子、水车、蒸汽机、数控机床,每一代标志性工具都对应着一代生产力的跃迁。今天,这根接力棒交到了人工智能手里。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的一点是,人工智能不只是让机器"更快",而是让机器"更懂"。传统自动化解决的是体力替代问题——用机械力替代人力搬、抬、拧、焊。人工智能解决的则是认知辅助问题——用算法帮助人判断、筛选、预测、决策。从机械驱动到智能驱动,这不是量的积累,是质的跳跃。它推动生产方式从"人操作机器"走向"人机协同进化",催生出大量过去不存在的产业形态和就业形态。
但工具再先进,它的本质没变。它仍然是测量器——测量着人类把智力外化到物质载体上的能力达到了什么程度。
延伸脑力,而非替代劳动
再往深一层想,人工智能到底"延伸"了人的什么?
人的自然力是有天花板的。手再快也快不过机械臂,腿再长也跑不过高铁,大脑再聪明,处理信息的带宽也有限。人要想突破自身器官的限制,唯一的办法就是造工具。锤子延伸了手,车轮延伸了脚,人工智能延伸的是人的认知系统——它把人的分析、判断、推理能力做了一次系统级的放大。
有一种读法认为,这意味着人"不再需要思考了"。这个判断过于草率。人工智能的算法再精妙、算力再强大,它生成的分析结果和优化方案,本质上都是把编程人员、数据标注师、算法工程师等劳动者"过去劳动"的价值,逐步转移到它所辅助生产的产品或服务之中。它不创造超越自身的新价值。
马克思说得很明白:机器不创造价值,它只把自身的价值转移到产品中。这条规律对人工智能同样适用。你可以把AI想象成一个超级高效的"价值搬运工"——它把人类之前投入的大量智力劳动,以更高效的方式注入到新的生产过程里,但它自己不是价值的源头。源头始终是人,是那些写代码、标数据、设计算法逻辑的研究人员。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如果把人工智能误认为"价值创造者",就会滑向技术决定论的陷阱——仿佛只要堆够算力、买够芯片,财富就会自动涌出来。现实会狠狠教训这种想法。没有活劳动去驾驭,再贵的服务器也只是废铁,再精妙的模型也只是沉睡的参数。
活劳动才是让机器"起死回生"的火焰
这就引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人工智能怎样才算真正"有用"?
马克思有一段论述特别有画面感。他说铁会生锈,木会腐朽,纱不用来织就会变成废棉。劳动资料如果不在劳动过程中服务,就只是一堆等着被自然力腐蚀的物质。活劳动必须抓住这些东西,使它们"由死复生"。
这段话放在今天简直是为人工智能量身定写的注脚。你买了一套最先进的工业AI系统,如果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服务器里,没有工程师去部署、没有工人去操作、没有管理者去把它嵌入生产流程,那它就只是一堆通电的废铁。只有当"劳动的火焰"笼罩它,当它被劳动者"当做自己的躯体加以同化",它才从"可能的使用价值"变成"现实的生产力"。
从这个角度看,每一次生产工具的革命,都不是人的退场,而是人的升级。蒸汽机时代需要会操作蒸汽机的工人,数控时代需要会编程的技术员,AI时代需要的是能驾驭算法、能解读数据、能在人机协作中找到最优解的复合型劳动者。工具越复杂,对使用工具的人要求越高。这不是"机器取代人"的故事,这是"会用机器的人取代不会用机器的人"的故事。
归宿是解放人,不是淘汰人
把视线拉到更长的历史坐标上,还有一层更根本的判断。
科技进步的终极指向是什么?是让机器越来越像人,还是让人越来越像机器?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怎么看待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
在马克思的分析框架里,机器本身是中性物,它可以是减轻劳动的工具,也可以沦为压榨工人的手段——关键看它嵌在什么生产关系里。资本主义条件下,机器往往变成剥削的加速器,工人围着机器转,成了机器的附属品。但这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今天发展人工智能,必须守住一条底线:工具解放人,而不是淘汰人。所谓"以人为本、智能向善",落到生产领域,就是让人工智能全面融入劳动过程,切实减轻人的体力与脑力负担,提升人的主体能力,最终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如果一项AI技术的应用结果是让大多数人失业、让财富进一步向少数技术寡头集中,那它的发展方向就值得警惕。
这不是反对技术进步,而是主张技术进步必须服务于更广泛的人群。人工智能是当代最强劲的生产力驱动力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驱动的方向,需要人的价值来导航。
评论员落点
回头看整条逻辑链,其实线索很清晰:人工智能是新的测量器,量出了当代人类智力外化的新高度;它是新型生产工具,延伸了劳动者的脑力但自身不创造价值;它必须和活劳动结合,才能从"可能的技术"变成"现实的生产力";而这一切的最终归宿,应当是让工具服务于人、解放人,而不是反过来。
这个框架不只是理论推演,它对当下的政策选择有直接意义。发展人工智能产业,不能只盯着算力和模型参数,还得同步投资于人的技能升级和劳动关系调整;不能只算经济账,还得算社会账——技术红利怎么分配、谁来承担转型成本、怎样防止新型数字鸿沟撕裂社会。这些问题,比"下一个大模型什么时候发布"重要得多。
技术永远在变,但生产力发展的底层逻辑没变:人是目的,工具是手段。抓住这条主线,我们才能在智能时代的浪潮里站稳脚跟。
本文基于(孙旭:内蒙古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机器不在劳动过程中服务就没有用”——人工智能在劳动过程中的定位与作用》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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