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内需这件事,过去一谈投资,地方首先想的是修路、建园、上设备、补产能。到了当前阶段,宏观政策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并列提出,信号已经很明确:单靠铺硬件,边际拉动在走弱;把人的技能、健康、就业、保障一起投进去,内需才有源头活水。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以“五个必须”概括新形势下的经济工作规律,其中把物与人紧密结合作为重要一条,本质上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是有效投资。
这事得这么看:不是不投物了,而是不让物脱离人;不是只发福利,而是把人当成能动的生产要素。物给人兜底、人让物增值,两条线拧起来,才能化解有效需求不足,形成增长与民生的正向循环。
一、从“建起来”到“使人强”:投资逻辑的阶段转换
改革开放前几十年,基础设施、工业体系、城镇化都需要大量物质资本先行。铁路、港口、电网、厂房、新区,这类投入回报直观、带动力强,符合当时要素禀赋和增长目标。我国能用几十年时间形成完整产业配套和城市网络,前期持续投物是前提。进入新发展阶段后,传统基建和产能扩张的边际效益下降,很多地方再建同类园区、再扩同类硬件,使用率和产出未必能覆盖成本。
有一种读法把“加大投资”默认成继续上项目,这就跟不上现实了。当前经济运行的主要掣肘更多在需求侧:人有消费意愿但收入、服务、保障不匹配;企业有设备但熟练工、创新人才、数字能力不够。此时再只投物,容易出现资产闲置;把资金切到人的教育、培训、医疗、育儿、养老、就业服务,消费能力和生产效率会同步抬升。
值得拎出来讲的是双向赋能。物不是退场,而是重新选型:产业用地要匹配技能工人供给,养老设施要匹配护理人才,数字平台要匹配居民数字素养。人也不是纯消耗性投入,受教育年限提高、健康水平改善、职业技能更新,会直接转化为创新率和全要素生产率。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相协调,才是高质量阶段的投资常态。
二、投资于人不是“人力工具化”:以人为中心的差别
谈投资于人,很容易套到西方人力资本理论上去,以为就是算教育回报率、把人训练成更便宜的劳动力。这个框架偏了。西方主流人力资本视角多把人作为服务资本增值的手段,重产出、轻全面发展;我们的提法以人为中心,落脚点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共同富裕、物质与精神协调、人与自然共生、和平发展等整体目标。
“十四五”期间可看一组数据感知力度:民生领域财政投入近100万亿元,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70%以上;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5.4%,城镇新增就业累计超6000万人,脱贫地区农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续高于全国农村平均水平;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稳步推进,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增至11.3年,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79.25岁。这些不是单笔工程决算,而是把资金直接用到老百姓教育、就业、养老、医疗、文化等生活环节。
钱诚在相关访谈中把这概括为从“以资本为中心”转向“以人为出发点”,实际写作时可理解为政策评判标准变了:一个项目好不好,不只看GDP和税收,还看能不能提升人的能力、减轻家庭负担、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民生投入越高比例直接到人到户,消费预期就越稳,反过来降低企业拓市场成本。
三、财政紧平衡下怎么分配:政府与市场协同提效益
地方现在普遍面临财政约束,钱有限,物和人谁先投、投多少,不能拍脑袋。一种可行思路是把政府引导和市场机制分开用:政府用税收优惠、财政补贴、采购标准,把社会资本引到实体经济、民生服务、技能培训;企业在做研发和设备更新时,同步做员工健康、职业通道、再培训,不把人力当成可变成本随便削。
这事得这么看更清楚。单纯投物,政府掏钱建资产,若后续运营缺人,资产利用率上不去;单纯投资人,培训补贴发下去,若产业没有岗位和装备承接,技能也无用武之地。物人绑定后,比如智能制造园区配套职业再教育,远程医疗体系配套基层医生培训,养老社区配套护理资格体系,财政杠杆才能放大。
还有一层是绩效评估换口径。过去评项目看开工率、投资额、竣工时间;今后应加人效指标,看就业岗位增加多少、技能人才供给改善多少、基本公共服务覆盖多少家庭、消费意愿提升多少。把人的结果纳入项目验收,资金才不会在“物”的口径里空转。市场端也更容易判断:有稳定人力供给的地区,招商吸引力会明显高于只给地价优惠的地区。
四、尽力而为与量力而行:地方执行的平衡术
中央提“尽力而为、量力而行”,落到省市县最考功夫。投物不能盲目上项目、铺摊子,重复建设、形象工程、短平快园区都该收住;投资人也不能脱离财力搞过高承诺、过度保障,最后不可持续。地方要先算财力、债务、人口结构、产业基础四本账。
有一种读法把“尽力而为”理解成多承诺,把“量力而行”理解成少干事,两端都偏。合理做法是问题导向加目标导向:从群众最关心、发展最薄弱的环节切入,补托育、补职教、补基层医疗、补适老改造,同时用物的投资把服务网点建起来。比如县域养老,不止建敬老院硬件,还配护理培训、医保结算、社区上门;比如新兴产业,不止购设备,还设校企联合培养、技能人才公寓。
值得拎出来防风险的是债务节奏。物人项目都要分年度论证,不追求一步到位。中长期任务做路线图和时间表,短期先干乘数效应高的短板:技能培训带动就业、就业带动收入、收入带动消费、消费带动产业投资,形成回路。守牢财政可持续底线,避免为短期数据堆项目,才能干一件成一件。
评论员落点
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结合,核心不是比例各占多少,而是重新建立“硬件—人力—需求”的闭环。传统基建筑底,人力资本提效,民生保障稳预期,三者同时跑,扩大内需才不是周期性刺激,而是结构性重建。对宏观政策而言,以后看投资质量,应少看单纯资产规模,多看人均技能、就业质量、服务可及、消费转化四类结果。
有一种读法把这一概念当成民生口号,会低估它的宏观分量。实际它影响招商引资逻辑:地区竞争从“地价+税费”转向“人力+服务+场景”;影响产业政策逻辑:新质生产力不止靠设备和算法,也靠能操作、能研发、能再学习的人;影响财政政策逻辑:民生支出不是消耗,而是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的长期资本。
地方实操要把“尽力”落在补短板,“量力”落在可负债、可运营、可评估。物侧淘汰无效重复,人侧优先培训、健康、托育、养老、就业;两端用数据联动,按产业需求定人才供给,按人口结构定服务设施。如此,投资才从“建东西”走向“强人再强物”,内需和民生也才真正形成良性循环。
「本文基于钱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发表于求是《如何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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