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里提振消费常被读成补贴、以旧换新、家电汽车那套常规动作。把视野移到盲盒、谷子、宠物、虚拟陪伴、沉浸演出、解压疗愈、定制旅游,会看到另一套逻辑:人们买单不只用功能和价格,还买心情、氛围、归属与自我表达。有关机构测算,覆盖潮玩盲盒、二次元、游戏、宠物、疗愈、虚拟陪伴、沉浸体验、演出、定制旅游等品类的情绪消费,2024年规模超过2.3万亿元,2025年预计超过2.7万亿元,2029年有望突破4.5万亿元。这个数字不是年轻人一时上头,而是消费结构、社会心态与文化供给同时换轨。
这事得这么看:扩大内需若只盯物质商品周转率,会错过最能撬动内需增量的情感型需求;把“人”的情绪放进消费政策,供给端才知道下一步该造什么场景、立什么标准。
一、从管用、有面到舒服:消费重心的三层迁移
早些阶段消费以物质功能为主。收入不宽裕时,一件衣服看耐穿、一台家电看省电、一顿饭看吃饱,决策核心是实用和性价比。随着供给丰富、收入提升,消费进入符号层,品牌、设计、圈层认同开始决定溢价,人们会为“别人怎么看我”买单,潮流、名牌、身份标签变得重要。
再到近十年,物质与符号都获得较好满足后,相当一部分消费者把注意力收回自身,更在意一次消费能不能放松、能不能表达个性、能不能在兴趣社群里被理解。社科院社会学所对6658名居民调查显示,在性价比之外,影响决策的情感因素显著上升,75.3%受访者选择“让自己心情愉悦”,67.8%看重“突出个性与品味”。这个阶段可称为情绪消费,核心从“有用、有面”进一步走到“有感觉”。
有一种读法把情绪消费等同于冲动花钱,范围偏窄。实际调研里,很多人对基础开支精打细算,对能带来长期愉悦和兴趣满足的项目反而舍得投入,但整体仍有预算边界。人民智库对5304名居民调查显示,56.1%受访者属于“一方面能省则省,另一些方面舍得花钱”的模式。也就是说,情绪消费可以是理性规划下的“悦己支出”,不是无序消费。政策若按冲动消费去管,容易一管就死;按理性悦己去引导,才能把增量做成长期动能。
二、为何此时集中爆发:收入、数字、文化三力同频
经济层面,居民收入增加、消费规模扩大、结构持续升级,是情绪消费起来的底层条件。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50.1万亿元,同比增长3.7%,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同比增长4.4%;消费从生存型向享受型、发展型走,品质化和个性化供给日益丰富。企业只靠功能参数内卷,边际吸引力会下降;供给端要找新差价,就会从功能转向体验、内容、情感连接。
社会层面,数字化改变了生产与生活方式。网络购物、平台共享、线上线下融合催生新场景;个性化推荐、社媒分享、兴趣社群把情绪需求快速匹配到商品。更深层的是社会支持网络变化,人口流动增强、家庭规模趋小,部分群体特别青年在传统人际之外,通过宠物、演出、虚拟陪伴、疗愈服务获得低门槛补偿。它不是替代亲友关系,而是在原子化环境里补充情感支持。
文化层面,青年价值观从物质主义转向后物质主义,更重主观幸福、自我表现与个性表达。国潮、非遗、二次元IP能转化为消费,原因是它们同时提供审美、归属和自我叙述。情绪消费的文化底盘,是把个人感受重新放回消费中心,让商品从“物”变成“意义载体”。理解这一层,就不会把盲盒、谷子、音乐节简单看成跟风。
三、供给怎么接:场景、内容、社群与信任
识别情绪动态是第一道工序。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可刻画更细偏好,什么题材让人放松、什么IP让人有归属、什么场景适合独处或社交,都可通过平台行为、评论、社群反馈持续校准。技术用在减少货不对板上,是提效;用在诱导沉迷、算法定价上,就会反噬信任。前者是正向赋能,后者必须靠合规边界管住。
做沉浸式场景是第二道工序。音乐节、剧本娱乐、沉浸剧场、城市漫步、文博文创、香薰疗愈的共性,不是单卖门票或单卖周边,而是把空间、内容、互动打包成一段体验。消费者记住的往往是“那天很放松”“那群人懂我”。老旧商场如果只靠零售返租,很难对抗线上比价;改造成谷店、解压馆、小型演出和社群活动空间,就有机会从购物中心转为情绪目的地,带动周边商业复购。
文化IP深耕是第三道工序。情绪消费最怕浅贴标签,印个卡通、搞个联名就喊国潮,热度很快透支。真正能跑长线的是把地域文化、城市记忆、传统美学和现代审美打通。文博资源做文创,不是复制文物图样,而是提取符号、讲出故事、做成日常可用品;地方文旅做情绪产品,不是只拍宣传片,而是把街区、非遗、饮食、演出串成可过夜、可分享、可再来的综合体验。
规范与信任是第四道工序。盲盒抽取、虚拟陪伴、疗愈课程、叫醒安慰类服务都涉及预期管理。价格不透明、宣传夸大、诱导连续消费、未成年人不适配内容,会快速摧毁行业口碑。包容创新留给企业和平台,合规底线留给监管:售后规则、年龄适配、投诉处理、服务标准、从业者资质逐步建立,情绪消费才能从网红现象变成稳定产业。
四、政策与治理:把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拧在一起
情绪消费看似柔性,放到“十五五”扩内需里是硬课题。一端扩供给,适应不同群体需求做优新型场景。不是把所有资源堆在一线商圈,而是通过电商、即时零售、文旅融合把解压、陪伴、演出、手作、研学等业态向县域和基层延伸。小城市有文化资源、体育场馆、老街区,若能引入合规的情绪类服务,既补足本地消费,也承接周边游和周末经济。
一端强治理,对新业态包容审慎。不管就乱、全管就死,关键是分类型设边界:对盲盒和抽卡,重概率透明和未成年人保护;对虚拟陪伴和疗愈,重服务标准、隐私保护和心理边界;对演出和沉浸式项目,重安全、票务、退款和知识产权保护。权益保护渠道顺畅,行业标准清晰,从业者才知道长期怎么干。
更深一层,是把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结合。投资于物,是建商业空间、数字平台、物流、内容基础设施;投资于人,是关注居民情感和精神需求,提升消费者理性素养,也提升从业者在心理、文化、运营方面的能力。情绪消费若只靠补贴拉销量,短期热闹;若同时提升人的获得感和职业感,才能变成持续内需。对地方而言,招商不必只追“某家盲盒总部”,更应看本地有没有可转化的文化IP、演艺资源、老空间改造条件和新职业培训体系。
评论员落点
数万亿情绪消费最值得写的,不是“大家更愿意为开心花钱”,而是内需逻辑换了刻度:消费从功能满足走向综合体验,从物质获得感走向精神获得感。对“十五五”来说,它是提振消费的新抓手,也是检验供给质量的新标尺。
有一种读法把情绪消费窄化为青年经济,会低估它的半径。宠物、疗愈、演出、文旅、国潮、虚拟陪伴、文博文创,可覆盖独居青年、亲子家庭、职场中年、银发群体。做深的地方会分群拆需求:青年要同好和表达,家庭要亲子与安心,中年要解压与效率,老年要陪伴与文化。一套场景通吃不现实,分群供给才有效。
还要防止两个极端。只追求“让人上头”,会走向过度营销、溢价炒作和成瘾消费;只强调管控风险,会压制业态创新。更稳妥的思路是让消费偏好与场景供给互相校正:监管部门定边界、平台建信任、企业做内容与体验、用户按自身预算理性选择。情绪消费从2.3万亿元走向4.5万亿元空间,若只吃流量红利,热度退去就是库存和投诉;若由文化内容、服务效率和维权保障撑起来,才更接近高质量扩内需的真实增量。
这事得这么看:以人为本落到情绪消费,不只是更懂用户偏好,更是把情感、精神、社会关系需求纳入生产和治理。谁能把有用、有面、有感觉三层同时做好,谁就能在新型消费新格局里拿到主动。
「本文基于高文珺(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思享家】以人为本,情绪消费如何激活消费市场活力》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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