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一个词在学界和实务层反复被提起——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法不新,但真正把它从口号变成可触摸的框架,还得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地基打在哪?
这事得这么看:一栋楼盖多高,不取决于外立面刷得多漂亮,而取决于地基里埋了什么。哲学社会科学的知识体系也一样。如果理论基础是别人的,那无论表面多么繁花似茂,根始终扎在别人的土壤里。所以,讨论自主知识体系,第一步不是急着去"创新",而是先回头看看,我们脚下这块理论底座,到底由什么构成。
有一种读法,把这个问题拆成三层:最底层是思想根基,中间层是文化根脉,最上层是力量之源。这三层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像地质构造一样,一层托着一层。
先说最底层——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这事很多人觉得"老生常谈",但恰恰是老生常谈里藏着真问题。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跟其他国家的哲学社会科学,最根本的区别标志是什么?不是研究方法,不是学科分类,而是指导思想的底色。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不只是送来了一套政治纲领,更送来了一整套世界观和方法论——世界物质性及其发展规律、人类社会及其发展规律、认识的本质及其发展规律。这三层规律,构成了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的"出厂设置"。
值得拎出来的是,马克思主义不是只有哲学这一块。它覆盖法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军事学、党建学等诸多学科领域。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这三大块,加上贯穿其中的立场观点方法,实际上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设定了基本的学术范式。也就是说,你用什么视角看问题、用什么逻辑推演结论、最终为谁服务,这些底层参数,都是由这一层决定的。
所以,夯实理论基础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引进"什么新理论,而是把马克思主义这个老地基再夯实一遍。创新实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把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融入学科体系建设各环节——这话听着像文件语言,但翻译过来就是:让每一个学科在起步时,都先校准一下自己的底层坐标系。
中间那层,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这层容易被误解成"文化装饰"。好像就是在论文里多引几句古语,或者在理论阐述中加点典故,就算"有文化根基"了。但真正的文化根脉,不是装饰,是基因。
中华民族几千年积淀下来的知识智慧和理性思辨,是一整套理解世界、组织社会、安顿人心的方式。这套方式跟西方哲学社会科学的理解框架,底层逻辑就不一样。比如,西方政治学从"个体权利"出发,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从"天下秩序"出发;西方经济学强调"理性人假设",中国传统经济思想讲究"义利之辨"。这些差异不是优劣之分,而是文化基因的不同表达。
所以,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理论基础的组成部分,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让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从文化基因层面就"长"出中国特色,而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富矿,推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说到底就是让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智慧,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重新"活"过来,成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文化养料。
这一层的作用,打个比方,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马克思主义是主干,但根系扎在中华文明的土壤里。根系越深,主干越稳。
最上层,是党的创新理论。
这一层是活的、生长着的理论。如果说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是"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土",那党的创新理论就是不断向上生长的新枝新叶。
值得拎出来的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作为"两个结合"的光辉典范,实际上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升级包"。这个升级包里有什么?有"两个结合""六个必须坚持"这样的核心方法论,有以新质生产力、全过程人民民主、乡村全面振兴、人类命运共同体等为代表的标识性概念群,有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一系列原创性思想观点。
这些不是零散的观点堆砌,而是一套有内在逻辑的理论体系。每一个标识性概念,都是一个可以生长出整个子学科或研究领域的"种子"。比如"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现在已经不只是经济学范畴的讨论,它正在催生对整个生产力理论体系的重新思考。再比如"全过程人民民主",它不只是政治学的概念创新,更在重塑人们对民主实现形式的认知框架。
这事得这么看:党的创新理论之所以能成为"力量之源",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它每一个概念背后,都连着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真实实践。理论从实践中来,又回到实践中去检验和深化——这个循环本身就是理论创新力的发动机。
地基打好了,接下来是施工。
夯实理论基础不是喊口号,得落到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这"三大体系"的具体建设上。
学科体系是骨架。强化马克思主义学科引领,不是只让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共党史党建学、纪检监察学这些学科自己发展,而是让它们的立场观点方法渗透到所有哲学社会科学学科里去。基础学科巩固阵地,新兴学科推动实践与理论创新,交叉学科推动研究范式创新,冷门绝学推动文明赓续——四条线并进,才能撑起一个完整的学科骨架。
学术体系是血肉。核心是从治国理政的重要领域提炼新课题,从新时代生动实践中挖掘新材料、提出新观点、构建新理论。新质生产力、全过程人民民主、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这些都不是书斋里的抽象命题,而是中国正在经历的真实变革。学术研究如果不能回应这些真问题,那知识体系就是无源之水。
话语体系是面孔。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这件事的紧迫性在于:中国实践已经走在了前面,但中国话语还跟不上。当别人用他们的概念框架来"翻译"中国故事时,失真几乎是必然的。所以,围绕新质生产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全人类共同价值等核心概念,创新次级概念和概念群,让中国立场、民族风格、世界表达统一起来,这是话语体系建设的硬任务。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地基打在哪?
答案已经清楚了。三层结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是思想之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文化根脉,党的创新理论是力量之源。这三者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像地质层一样,一层孕育一层,一层支撑一层。
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能不能真正"自主",不在于我们喊了多少口号,而在于这三层地基是不是真的打牢了。地基牢,知识体系的大树才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地基松,再漂亮的知识大厦也只是沙上筑塔。
这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理论创新是一场马拉松,但每一步都得踩实。
本文基于(冯秀军:中国人民大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发表于:人民日报《夯实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基础》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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