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今天的许多城市,你可能会遇到一种奇妙的错位感。一边是修葺一新的古城墙,墙内是极简风格的现代艺术馆;另一边是历史街区里飘出的清雅丝竹声,夹杂着年轻创业者讨论IP和融资的高频词汇。这种场景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越来越常见,它折射出一种探索:城市文脉的赓续,能不能和经济发展长出一种共生的新路径?但稍微往深里想,这种共生并不容易。古城肌理要保留,现代发展空间要拓展;商业化浪潮要接住,邻里温情要守护。这一连串张力,让城市文脉赓续成了一道迫切需要破解的核心命题。最近有研究人员从人文经济学这个交叉视角切入,给出了一个很有穿透力的分析框架,值得拎出来好好聊聊。
这事得这么看:城市文脉赓续,从来不是把老房子圈起来那么简单。人文经济学提供了一个融合经济理性与人文关怀的透镜,它让我们意识到,文化资源其实有双重转化机制。一方面,人文内涵可以通过创意转化变成经济价值;另一方面,经济活动如果嵌入了文化基因,反而能增强城市发展的人文厚度。换句话说,城市空间不只是装人装物的物理容器,它更是社会关系和文化意义的生产场域。历史街区、文化地标、公共空间,这些地方承载的是集体记忆和身份认同。从这个角度说,城市文脉赓续天然就带有多维价值的交织。
有一种读法,是把这种多维价值拆开来看。首先是文化价值,它体现为集体记忆的延续与创新,是代际传递的社会记忆过程。共享的历史空间和文化遗产,是形成社会共识的基础。其次是经济价值,这个最直观,旅游收入、地产增值、创意产业集聚,都能形成“文化—经济”的良性循环。再次是社会价值,人文历史环境丰富的社区,居民互动更频繁、信任度更高,这种社会资本对城市治理和社区和谐至关重要。最后是生态价值,这个常被忽视,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在城市规划中表现为“山—水—城”相融,比如北京四合院的雨水收集、江南水巷的生态调节,这些历史智慧对今天的高质量发展仍有借鉴意义。把这些价值串起来,就能理解为什么人文经济学视野下的文脉赓续,已经超越了单一的文化保护维度。
但理论归理论,落到实践里,问题就浮出水面了。基于人文经济学的视角,当前城市文脉赓续在四个维度上暴露出深层的张力,值得细细审视。
先看空间维度。独特的历史环境能产生文化正外部性,比如提升区域吸引力、促进人才聚集。但在追求短期回报的开发逻辑下,这种正外部性很难被市场定价。结果就是资本倾向于投资可快速复制的标准化空间,导致“千城一面”,地方特质被湮没。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历史街区被从多元的“生活世界”改造成单一的“消费场景”,短期收益可能上去了,但文化正外部性赖以存续的社会基础被掏空,形成一种“有增长无发展”的空间异化。这事得这么看:空间不是纯粹的经济容器,把它当容器用,就丢掉了它作为文化载体和社会关系孵化器的价值。
再看制度维度。人文经济学强调文化资本、社会资本这些“非标”资本的重要性,但传统以GDP为核心、土地财政为特征的制度规则,主要服务于物质资本配置。城市文脉承载的历史、美学和社会网络价值,因为难以货币化,在项目审批的“成本—收益”模型里权重很低,形成了“制度性盲区”。加上短期经济绩效的激励,地方政府缺乏动力投资周期长、见效慢的文脉保护领域,制度激励和长效人文价值积累出现错配。
主体维度的问题同样尖锐。文脉赓续的核心是维系“人”与“地”的情感联结。但现实中,城市规划常与真实需求脱节,在地社群作为“文脉持有者”的权益没有得到充分保障,他们的地方性知识和情感诉求在决策中被边缘化。没有居民的归属感和共建意愿,文脉赓续就失去了最珍贵的活态传承者。
时间维度上,短期主义对历史和未来价值造成双重挤压。一方面,历史价值被挤压,为追求短期政绩,决策倾向于新建,把长期保护视为负担;另一方面,未来选择权被挤压,不当的拆除或静态封存,割裂了历史脉络,剥夺了自然演进和创造性转化的可能性,影响了发展的代际公平。
这四个维度相互交织,构成了当前城市文脉赓续必须系统应对的现实课题。破解之道,不能靠局部修补,而需要一场贯穿空间生产、制度设计、主体关系与时间认知的系统性实践创新。
有一种读法,是把这种系统性创新拆解成四条路径。第一条是空间治理转型,从“同质化生产”转向“地方性营造”。核心是推广“微更新”和“织补式”再生模式,摒弃大拆大建,转向小规模、渐进式、由内而外的有机更新,实现物理环境与社会资本同步修复。同时实施“混合功能”和“弹性管控”规划策略,为历史城区制定“正面引导”和“负面清单”相结合的管理规则,鼓励功能适度混合,持续激发内生活力。
第二条是制度供给创新,从“价值盲区”转向“制度保障”。这要求建立“文化—社会影响”综合评估机制,把文化遗产健康度、社区凝聚力等人文指标纳入政策考核和公共资源配置依据。同时创新文化资产管理政策工具,比如推广“开发权转移”等市场化工具,对履行保护义务的主体进行合理补偿;拓展多元化可持续融资渠道,探索设立“文化遗产信托基金”、发行“社会效应债券”,吸引追求长期社会效益的“耐心资本”。
第三条是重构社区主体协同网络,从“被动客体”转向“能动主体”。根本在于重塑发展过程中的权责关系,构建“社区主导、多元共治”的实质赋权机制,在法律和组织层面支持成立“社区遗产共治组织”,赋予在地社群决策参与权和收益分享权。同时建立“专家赋能、知识协同”的陪伴式工作模式,让专业人员的角色从“蓝图制定者”转向“社区协作者”和“能力建设者”,大力扶持从事社区文化挖掘、传统工艺振兴的社会企业与合作社。
第四条是培育面向长远的发展理念,从“短期贴现”转向“长周期治理”。这需要实施“全生命周期”的资产运营管护,制定跨任期、跨代际的管养计划和资金保障机制。倡导“时间层积”,审慎当代介入,在保护遗产真实性的前提下,以高品质的当代设计为历史环境注入新动能。同时开展“未来遗产”的前瞻性培育,有意识地将具有时代精神和文化成就的当代建设纳入培育名录,为后代积淀新的文化遗产。
值得拎出来的是,城市文脉的赓续,本质上是一项深刻诠释中国式现代化内涵的文明工程。人文经济学提供的不仅是一种分析工具,更是一套致力于“空间—制度—主体—时间”协同演进的建设性行动纲领。通过系统性的理念更新与实践重构,城市发展才能从“速度逻辑”转向“品质逻辑”,从“增长导向”转向“福祉导向”。最终,在现代化的宏阔征程中,守护好城市的“根”与“魂”,为全体人民创造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时代活力,既具文化魅力、又富生活温度的美好家园。这既是时代赋予的重大责任,也是通向更高形态城市文明的必由之路。
本文基于(作者:任吉东)发表于:光明日报《人文经济学与城市文脉赓续》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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