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走访几家硬科技企业,听到一个高频词:“等不起”。一位做合成生物学的创始人吐槽,实验室里跑出来的菌种,放到中试阶段就卡壳,因为生产端的设备参数匹配不上,来回改,半年时间就这么搭进去了。这不是个案。过去我们习惯了一条线性路径:高校发论文,科研院所做样品,企业搞量产。研发和应用之间,像隔着一道减速带,车开过去总要颠一下。但现在,人工智能的渗透正在把这条减速带给铲平。从科学发现到产业应用的周期,被压缩得越来越短。就像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直接把生物学研究从实验驱动变成了计算驱动,这就是科研范式变革的鲜活注脚。这事得这么看,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融合,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供给推动”或者“市场需求拉动”了,而是一场底层逻辑的重构。顺之者昌,逆之者就得不停交学费。
传统科研怎么玩?依赖人类经验积累,线性试错。一个新药研发,十年十亿美金,那是常态。高校和科研院所盯着科学前沿,企业盯着技术落地,两者之间有明确的主体区分。这种模式下,融合通常是单向线性叠加:要么技术有了,去找市场;要么市场有需求,去攻关技术。结果是,研发周期长、成本高,而且经常脱节。实验室里的完美数据,到了生产线上就水土不服。新能源汽车产业崛起之前,电池技术从实验室到整车,往往要经历漫长的适配期,这就是串联模式的代价。
但现在,底层逻辑变了。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深入,科研范式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显著变化。有一种读法,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并呈现出“科学突破—技术开发—产业回报—反哺科学研究”的并联式互动循环模式。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技术的赋能下,从科学发现到产业应用的周期大幅缩短。科学技术化和技术科学化特征愈发明显。比如材料科学,过去是纯理论,现在直接就是技术工具;基因科学,AI一介入,就能直接设计蛋白;人工智能科学本身,就是科学和技术的混合体。值得拎出来的是,这种并联循环意味着,创新不再是某个单点突破,而是一个价值共生的系统。企业不只是技术应用者,也是科学问题的提出者;高校不只是发论文,也要参与产业回报的分配。谁还抱着“串联思维”,谁就会被甩出赛道。
这种双向循环对资源配置提出了新要求。过去的人才、技术、资本、数据,往往锁在某个部门、某个区域,跨领域跨区域流动有壁垒。这就像水管堵了,水再大也流不到田里。比如,数据要素,很多科研机构有大量实验数据,但企业拿不到,因为权属不清、标准不一。人才也是,高校老师想创业,编制和考核就卡在那儿。这离不开体制机制创新的保障。建立健全相关体制机制,如完善新型举国体制,降低交易成本、激发创新主体积极性、构建产学研用协同的创新生态等,能够有效统筹各类创新资源要素。这几年我国通过深化改革,坚决破除束缚科技创新的思想观念和体制机制障碍,科技实力和创新能力有了大幅提升。但也要看到,与建设科技强国的要求相比,科技管理体制机制滞后于科研范式发展需要,创新投入还不够均衡,创新要素流动还存在跨领域跨区域壁垒。比如,科技评价导向有时候还停留在“唯论文、唯职称”上,对真正产业贡献的考量不足。这些卡点,不打通,双向循环就转不顺畅。
怎么破局?首要的是推动无缝衔接。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相互依存、相互促进,让创新链和产业链无缝对接,才能更好推动科技进步和产业升级。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并完善相关领域的体制机制,加强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这能激发出“从0到1”的创新。探索构建企业、高校、政府联合研究模式,落实企业投入基础研究税收优惠政策,鼓励企业与高校共建实验室、联合研究中心,实现资源共享,建立基础研究成果的快速转化通道,缩短从基础研究到应用研究的周期,构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中试验证平台等,打通“从1到10”的系统性验证环节。发挥科技领军企业优势,集成各方面创新资源,打造以链主企业为核心的开放式创新生态,加强对产业场景的验证,推动技术标准与产业需求对接等,加速实现“从10到100”的规模化落地与场景应用。
除了无缝衔接,打造一流创新生态是另一块基石。创新生态是一个包括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等在内的复杂系统。通过深入整合人力、技术、信息、资本等创新要素,推动不同主体协同创新,能够为提升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能力水平提供重要保障和支撑。必须加快打造自主自强、开放融合、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这要求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并在全社会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可探索培育龙头企业牵头、中小企业配套、科研机构赋能、用户单位参与的开放共享场景生态,凝聚多元共创合力。推行“高校导师+产业导师”双导师制,加速人才在高校、科研院所、企业、政府部门之间的顺畅流动。根据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不同阶段需求配置金融要素,根据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等不同发展阶段科技型企业的需求有针对性地提供企业全生命周期的多元化金融服务。加强创新要素协同,可搭建科学数据库和大数据交流平台,促进数据要素开放共享。推动应用场景开放共享,推动科技成果更好转化。
往深里走,完善科技管理体制则是制度底座。作为为实现科技发展战略目标而建立的制度体系、组织架构及运行规则的总和,科技管理体制既是科技资源配置的指挥棒,也是创新活动有序开展的保障。要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高效配置各类科技创新资源,全链条推动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组织实施好重大科技项目。减少行政干预,建立“包容审慎”的科技监管体系,对新技术新产业实行“沙盒监管”。创新“揭榜挂帅”“赛马制”等模式,构建充分体现知识、技术等创新要素价值的收益分配机制,打破“唯论文、唯职称”的评价导向,推动在研发组织、考核激励、人才使用等方面实施更有突破性的制度机制。创新知识产权分成模式,引导高校、科研院所按照先使用后付费方式把科技创新成果许可给中小微企业使用。完善科技成果转化利益分配机制,明确关键知识成果归属,激励企业面向未来产业和颠覆性技术加大基础研究投入。
站在“十五五”的开局节点,回望过去几年的科技博弈,一个道理越来越清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科研范式与产业变革的底层逻辑,这场变革的速度远超普通人想象。对于实务层来说,无论是地方政府做产业规划,还是企业定研发战略,都不能再沿用老黄历。配置金融要素、参与中试验证、推动数据开放、探索沙盒监管,这些不是抽象的政策术语,而是抢占新质生产力高地的具体落子。科研范式变革的浪潮已经扑面而来,创新链和产业链的无缝对接,靠的是每一个主体主动嵌入这个双向循环。早布局者得先机,观望者只会拿到一张过期的船票。
本文基于(伍爱群:上海航天信息科技研究院院长)发表于:人民日报《加快推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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