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城区马路很宽、商圈很新,傍晚下班却找不到可坐下来的老茶馆,邻里互不敲门,社区群只在物业通知里跳动;隔几条街的老城片区正在改造,脚手架围起民国里弄,设计方案里写了“文化植入”,实际动的是外立面刷新和招牌统一。这类画面在不少城市同时存在:硬件扩张快,精神供给慢;建筑起来了,归属感到不了。这事得这么看,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把“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列进重点任务,不是再加一块创建牌子,而是把城市从物理空间聚合体往精神情感共同体推一层。城镇化率走到约67%、城镇人口9.4亿这个量级,继续只补路网和容积率,已接不住人对公平、信任、文脉、邻里、审美的要求。
城市进入内涵式阶段,缺口从“有没有”转到“暖不暖”。过去几十年城市竞争先看增速、园区、地铁里程、地标高度,现在高素质人口选不留,往往不看工资单唯一项,而看孩子放学路上有没有书店、社区有没有可信赖的志愿网络、老街是不是还能逛、办事窗口肯不肯解释规则。有一种读法把文明城市理解成卫生城市升级版,搞入户问卷、补公益广告、冲测评分数;更合适把它看成治理效能的软底盘——社会信任高一点,交易成本就低一点;邻里互助多一点,独居老人风险就少一点;文化认同稳一点,拆迁和更新冲突也少一点。消费主义叠加屏幕生活,若城市只提供商场和配送,不提供公共讨论、节庆、义工、非遗体验、街角剧场,居民和电子账号的关系会比和邻居更近。文明不是装饰,是城市能不能留人的底层变量。
崇德向善不是挂标语,而是把“德”与“善”落进日常规则。德讲究内修,善讲究利他,合到城市里就是诚信、包容、友善、守序成为默认行为,而不是靠摄像头和通报维持。社区停车、宠物扰民、加装电梯、旧改意见征集,都是道德意愿和公共规则的交集;文明实践站、邻里中心、志愿服务不是活动留痕,而是让居民在共事中形成互认。值得拎出来的是,道德建设若只靠先进典型报道,会悬在榜样层;真正管用是把善意嵌进空间与流程:老小区留议事角,新建片区配共享厨房或图书角,政务App少一点秒批冷感、多一点人工兜底,学校社区联动做公益时长但不卷证明。刘雯炀在相关城市文明研究里强调以文化人落到惠民,逻辑就在这——向上风尚要外化成可参与的小事,才不是口号循环。
文脉保护是文明城市的“根”,也是防千城一面的唯一抓手。很多城市更新最容易翻车的一刀是“统一样式”:老街牌匾统一字体,骑楼刷成同色,古木移走换草坪,地名改掉换网红词。建筑外表新了,城市生命却断了。更稳做法分两层:保护上,历史建筑、街巷肌理、非遗作坊、老地名、古树一并入账,不是只保单体文物;使用上,老房子也要有现代水电、消防、无障碍和适老改造,让住民继续生活而不是搬空做布景。传统和现代不是二选一,老胡同能点外卖、能装烟感、能开社区咖啡,也算活的历史。城市风貌管理也不是限高那么简单,而是管空间尺度、界面材质、街角视线、树木留存,让新区和老区各有性格。没文脉的城市长得很像,有文脉的城市才容易被记住、被认同、被守护。
软实力靠设施也得靠故事。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社区书房是基础,但光有场馆不够,关键在内容是否贴近人:展览讲不讲得清本城工业、移民、运河、戏曲、饮食、工匠的故事;公众号发不发得动“这条巷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中小学研学是不是真去老厂区而非拍照打卡。文化吸引力还有一面是对外讲述,把城市建筑故事、文脉故事、现代化故事讲成中国气质的地方版本,别动辄套“环球、枢纽、巅峰”那类空词。文明城市对外不是搞形象片竞赛,而是别处的人来了愿意住两天、本地人愿意带朋友逛自家街口。_soft power换个说法就是:别人信你这块地方有秩序也有人情。
实践路向要系统,不靠文明办单挑。城市更新、文旅、住建、民政、宣传、教育、街道、业委会、社工机构得同张图:更新项目立项前先摸文脉清单,老建筑能留则留、能改则改;社区治理把邻里互助计入治理指标,不只是发案率和投诉率;学校把志愿和实践放进成长记录,但不搞成家长代做;文化设施开放时长、活动频次、弱势群体可达性写进考核;历史街区运营拒绝只租连锁奶茶,留铺面给旧书、修表、戏曲、非遗小吃。干部考核也别只看GDP和项目投资,文明城市创建若和文明办扣分绑定、不和日常治理融合,就容易迎检前刷墙、迎检后回弹。这事得这么看,崇德向善是慢变量,得用五年尺度养,不能用季度台账逼。
评论员落点
把文明城市从测评体系做成日常体验,不宜只补公益广告、只刷老街立面、只冲一次复检,而把五件事钉死。价值侧,文明建设归到人民城市温度:新片区配邻里空间,老片区留议事场所,更新项目先答“居民日常在哪相遇”再批方案。文脉侧,历史保护做清单制,建筑、街巷、古树、老地名、非遗一并入账;外立面统一、树木迁移、招牌整改设红线,违规更新追责不到“美观”了事。道德侧,诚信友善落进流程——加装电梯调解机制、社区志愿积分、窗口人工兜底、邻里纠纷前置调解,不让好人只靠自觉。文化侧,场馆不唯面积看使用率,展览和研学讲本地故事,老城运营留本土业态不低于一定比例,避免全街变连锁。治理侧,文明指标并入住建、民政、街道常规考核,志愿服务防造假,干部任期看五年变化而非迎检周。 空间有人气、老街有记忆、邻里有往来、文化有本地话、治理有耐心,文明城市才不从创建台账里空转,真正接住“城市不仅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
「本文基于刘雯炀(郑州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薛安国(郑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党委书记)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着力建设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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