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中西部城市去年把人工智能、量子、人形机器人、商业航天全写进同一份招商清单,土地、基金、人才补贴按同一套热门赛道分配;一年后发现本地高校偏应用、龙头企业偏装备、用能和绿电凭证都不支撑前沿芯片,项目落地多半停在注册公司和展厅演示。另一边,某老工业县不追热点,只把法兰锻造做数字化,钢材利用率从百分之五十六提到百分之七十五,生产周期缩短两周多,反而成了细分领域体量可观的供应节点。这事得这么看,新质生产力不是把“新”字产业全国复制一遍,而是用区域创新体系、产业基础、要素市场三本账重新匹配,让技术、人才、数据、绿电、场景在各地按禀赋组合,避免一哄而上后只留下同质化园区和低效投资。
全要素生产率是判断“真新质”还是“凑新词”的硬尺子。新质生产力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其来源主要是技术进步、规模经济、资源配置效率改善。改革开放后一段时期,我国全要素生产率年均增速曾在百分之四左右,后来受外部环境、产业阶段转换影响有所放缓,近年逐步回稳。有一种读法把新质等同于“上更多高新项目”,更合适看单位投入产出:同样一千瓦时电、同一名工程师、同一台机床,产出更高、能耗更低、交付更短,才算新质落地。地方考核若只数院士数量、只数机器人企业注册数,不数专利转化率、设备开机率、单位碳强度产出,就容易出现“会议很新、车间照旧”。值得拎出来的是,全要素提升不限于前沿产业,传统铸造、纺织、养蚕用数智和工艺改造把良率、能耗、人工成本同时优化,同样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不应被排除在政策之外。
区域创新体系要先做“策源—转化—应用”分工,再谈补贴。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可强化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策源,承担基础研究、大科学装置、前沿模型与跨界人才储备;长三角、成渝、长江中游、关中平原按产业根基做转化高地,把实验室样机变成中试、标准、供应链;普通地级市和县城不硬建“全球中心”,而做场景应用和制造配套。比如苏州把三维视觉、人工智能核心产业做到年度营收三千多亿元规模,浙江用人工智能、航空航天和智能机器人形成区域集群,安徽聚力量子、生命科学和通用人工智能,各自避免抢同一批团队。刘俏在相关研究中强调改革与全要素提升联动,落到省市就是先画创新地图:哪类技术本校能发论文、哪类技术需外引联合、哪类成果可在本地中试、哪类产品由本地链主接单,按这张图排财政和平台,不按热词排预算。
产业体系避免“老产业靠边、新产业堆量”。新质不是放弃传统,而是用新技术改旧、用新需求育新、用未来技术布点。资源型地区可做煤炭、电力、钢铁、有色智能化绿色化,把碳足迹、设备预测性维护、循环经济做成增量;制造业强市可围绕先进装备、汽车零部件、工业母机做高精度供应链,用“人工智能+”补质检、排产、能耗优化;科技密集城市做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量子、商业航天、合成生物,但要与中试基地和场景方绑定,避免只出论文不出产线。嵊州用全龄人工饲料工厂化养蚕,年产高等级桑蚕约四万吨、相当于数十万蚕农产出;佛山建筑陶瓷用数字化产线把高耗能同质化产线改造成柔性制造;青岛纺织走个性化定制和智能生产。这些案例说明“旧产业”也能长新质,关键是看技术改造是否提高全要素,而不是看行业名称够不够新。
统一大市场和空间规划合力,才能把要素从“本地小循环”放出来。很多地方新质项目卡在三类壁垒:数据不出省、检测证书不互认、人才评聘按属地算、绿电交易按行政区割裂。十五五部署统一大市场,强调统一基础制度、统一监管、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数智侧推进算力规模化集约化绿色化、高质量数据供给和“人工智能+”。更稳做法是两层并行:国土空间按主体功能引导产业,生态功能区不硬上重资产制造,农产品主产区把生物育种和初加工智能化做深,边境和内陆开放区把跨境物流、数字贸易、绿色认证做厚;统一大市场把技术交易、数据交易、碳市场、人才资格、设备检测互认打通,让安徽的量子、苏州的视觉芯片、定襄的法兰、佛山陶瓷数字线都能用全国场景验证。值得拎出来的是,要素流动不是“谁抢谁”,而是按比较成本分工:研发Near一线、中试Near产业城、量产Near能源和人力优势区、服务Near应用场景,全链条不返工。
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和人力资本投入,是新质不空心化的底盘。城市过大若只堆楼宇不堆公共服务,人才留不住;县城过小若只承接转移不建数字化能力,只能做低附加值配套。可把三件事钉实:超大特大城市做治理现代化和创新策源,把教育、医疗、数据、算力、国际交流做成复合平台;区域中心城市和都市圈做中试、检测、职教、供应链金融,连接策源与制造;县城按资源禀赋分类,靠近工业带做“微创新+精密配套”,生态县做绿色计算和碳服务,农业县做生物育种与智能农机服务。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要并列,职业培训不直接补贴“热门岗位”了事,而按本地产业链缺口培养数控、AI运维、碳管理、电池追溯、工业软件实施等实用人才。这样新质生产力有场景、有工人、有工程师,不至于规划一换人就断档。
评论员落点
把因地制宜新质生产力从文件写成项目,不宜只发产业目录、只给招商奖励、只建展示中心,而把六件事钉死。指标侧,省市县三级均设全要素生产率近似指标,包含劳效、能效、设备综合效率、单位碳产出、科技成果本地转化率,替代单纯产值和注册企业数。创新侧,按策源、转化、应用三层布局平台,基础研究靠高水平中心,中试靠产业城市,应用靠县域和链主;联合攻关以具体产品样机为交付,不以论文数量为交付。产业侧,传统行业列“智改数转绿改”清单,新兴行业列市场订单和供应链自主度清单,未来行业列中试周期和合规路径清单,三类分账管理,不互相挤占。市场侧,统一大市场先破数据、检测、资格、碳凭证、绿电交易五类壁垒,建通用技术交易平台和跨区域知识产权快速维权,减少地方保护性补贴。要素侧,算力、数据、绿电、人才、金融按使用量结算,鼓励中小城市通过云服务和使用权共享获取大模型与工业软件,不要求自建冗余机房。人力侧,把职教、继续教育、工程师再培训嵌入本地产业链,新质项目立项同时报人才供给方案,避免厂房建好再全网挖人。指标真、分工清、旧业新、市场通、要素活、人有岗,新质生产力才能在十五五期间按区域禀赋稳步提全要素,不因追热点、叠补贴、抄名单而空转。
「本文基于刘俏(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研究人员)、滕飞(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人民日报《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对于增强经济竞争力至关重要》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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