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制造企业想把产能从沿海转到中西部,算完土地、用工、物流后愿意搬,真正卡住的是三件事:新厂所在地建设项目准入口径和总部所在地不完全一致,环保、质监、税务处罚裁量各有一套,技术合同和知识产权评估在两地市场不互认。单看任何一项都不算大障碍,叠起来就是企业跨区经营的综合成本。这事得这么看,统一大市场不是再建几个平台、再发几份文件就够了,而是把准入清单、流通网络、要素市场、监管尺度四本账并起来改;任何一本账单独前进,其他三本滞后,企业仍会在省界和部门边界上反复返工。
准入清单先做到全国一张脸,是降低跨区经营的第一道闸。我国市场准入负面清单经过多轮压缩,2018年版151项,2022年版117项,2025年版进一步降到106项,其中全国层面管理措施469条、地方层面20条,公章刻制由许可改备案,电视剧制作、部分药品流通、新型电信、林木种子进口等领域放宽,交通物流、货运代理、生产性废旧金属收购等地方性准入改为全国通用方式。有一种读法把“清单变短”理解成少批几项手续,更合适把它看成经营主体预期管理:只要不在清单内,各地不能再按本地惯例设前置条件,民营、外资、外地企业进入新领域都有同一套负面清单可查。配合公平竞争审查,2024年《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施行,2025年实施办法细化招商引资、政府采购、招标投标审查责任,地方出台涉市场主体政策前要先过公平审查,防止“本地企业优先”“税收返还比拼”变相回潮。清单越短、审查越硬,企业跨省市布点才不用为每个新城市重做一遍政策摸底。
流通网络和税务协同决定商品跨省顺不顺。近几年多式联运、港口铁路进港、区域税务裁量统一都在提速,口径上“十四五”港口集装箱铁水联运量年均增长约15%,集装箱多式联运另有按不同统计样本测算的较高增速;税收大数据显示,省际贸易销售额占全部销售额比重从2021年38.6%升至2025年41%,2025年有跨省异地销售的涉税经营主体占发生销售行为主体57.6%,26个省份省际销售额正增长。值得拎出来的是,商品跑得动不只靠公路铁路,还靠票据、信用、标准三件事互通。京津冀、长三角、西南、东北、中南、西北等区域推进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统一,企业跨区被检查、被处罚的预期更稳;步行街商圈、一刻钟生活圈、冷链枢纽降低城配成本,多式联运“一单制”减少换装运单重复录入。若只投硬件不统一软规则,港口和园区越建越多,企业仍会在单证、保险、税务申报上多耗时间。
要素跨区配置是统一大市场最深一层。土地方面,城乡统一建设用地市场要把使用权转让、出租、抵押二级市场打通,新增城镇建设用地指标与常住人口增加挂钩,农村闲置宅基地和农房通过合规流转、文旅、康养等业态变现,既扩大县乡消费能力,也减少项目落地时“有产业无地、有地无指标”的错配。资本方面,区域性股权市场设“专精特新”专板,与全国性交易场所做转板培育,东部和中西部通过技术输出、人才交流、联合尽调缩小服务落差;对中小制造企业,不能只靠贷款贴息,而要把股权融资、供应链金融、碳资产融资放在同一服务包里。技术方面,统一全国性技术交易平台重点不是再建一个网站,而是统一技术合同认定、知识产权评估、成果挂牌和跨区域交易规则;东部科研成果到中西部中试、中西部特色材料和新质生产力项目到东部找资本和市场,都按同一套权属和计价标准走,转化周期才能压缩。肖金成在相关区域与国土经济研究中长期强调空间协同和要素高效配置,落到统一大市场,就是让土地、资金、技术按比较优势流动,而不是按行政区层层截留。
监管统一和破除地方保护,决定前面三本账会不会回弹。当前跨区监管有三个老问题:食药、质监、环保标准在省际有细微差别,自由裁量空间不一;企业信用、抽检、违法记录没有全国实时互认,属地思维重;平台经济、数据交易、低空物流等新业态按注册地监管,出现空白或重复检查。更稳做法是三件事同时做:食品、反垄断、知识产权、生态环境等重点领域制定全国统一执法流程和处罚裁量基准,做到同类案件同标准;建设跨区域市场监管信息共享平台,企业严重违法失信、抽检不合格、税务异常在省际实时推送,联合惩戒一键启动;新业态实行线上线下一体监管,用信用分级代替“所有企业同频检查”,对合规企业少打扰、对异常企业早预警。对地方招商也要立规矩,优惠政策、财政奖补、用地指标、税收返还列入公平竞争审查和统一大市场动态清理清单,避免市县级用短期补贴拉项目、项目到期又外流。
评论员落点
把统一大市场从政策目标做成企业日常可感的环境,不宜只发减量清单、只开物流会议、只建要素平台,而把六件事钉死。准入侧,各省本地目录与全国负面清单做差异扫描,凡是清单外增设资质、备案、前置证明一律清零,民营和外省经营主体按同一窗口受理。流通侧,多式联运按“一单制、一箱制”统一单证和保险,省际税务处罚裁量按区域基准再向全国基准并轨,企业跨区迁址、开票、退税、信用修复一次办。土地侧,城乡建设用地二级市场和增减挂钩指标在省级平台公开交易,产业项目用地与常住人口、能耗、环境容量联动配置,闲置宅基地盘活收益明确到农户和村集体。资本侧,区域股权专板与全国市场规则对接,中西部地市政府不靠税收洼地招商,而靠上市培育、担保体系、供应链金融提升直接融资。技术侧,建全国通用技术合同和知识产权评估标准,科研仪器、科学数据、中试平台向中小主体开放,东中西部按产业链而不是按行政边界分环节协作。监管侧,跨区联合执法以信用信息共享为前提,重点领域裁量基准全国统一,新业态先定数据、安全、质量底线再放经营。准入清、流通快、土地活、资本通、技术转、监管同,统一大市场才能把超大规模内需真正转化成企业效率,不在省界、部门界和平台界之间空转。
「本文基于肖金成(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导师)、李博雅(北京物资学院经济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发表于北京学习平台《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主要成效和政策建议》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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