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地方投资平台拿到低空经济、智能机器人、集成电路三条赛道指标,半年内同时签约飞行器制造、机器人本体和封测项目,到了评审阶段才发现:低空空域和地面起降网络没纳入城市规划,机器人核心减速器和视觉算法靠外购,芯片项目缺少晶圆代工与封装配套,三个方向都像“有龙头无生态”。这事得这么看,新兴支柱产业不是把高科技名词写进招商目录就能成支柱,它既要按规模经济拉需求、带就业、形成产业关联,又要面对技术路线未收敛、应用场景不成熟、基础软硬件薄弱的多重不确定。十五五把打造新兴支柱放在新质生产力主阵地位置,真正难的是用全链条政策和区域错位替代“哪个热投哪个”。
规模属性先讲清,才不会被“新兴”两个字带偏。新兴支柱要同时具备量和质:量的方面,它应有一定体量与高成长,对消费、投资、就业产生带动;低空经济连基础设施、飞行器、运营、物流文旅,智能机器人连零部件、整机、工业软件、场景服务,集成电路连设计、制造、封测、设备和材料,任一方向单独做样机都不难,难在形成年产值、税收、就业的持续贡献。按公开测算,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六类相关产值2025年已接近6万亿元,2030年有望扩到10万亿元以上。有一种读法只盯着单项产品放量,更合适看产业关联:芯片带动数智设备和汽车电子,储能带动新型电力系统和工商业降碳,生物医药带动临床研究、保险支付和高端制造,关联越强,支柱性越稳。价值不在“新”,而在用新产业替代传统动能衰减时,不造成新的一轮低水平重复。
技术不确定性要求战略从“选赢家”转向“看路线、看场景”。传统钢铁、纺织、机械赶超时,国外同类产业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已较清晰,后发者可按成熟范式补课;新一代信息、低空、无人驾驶、人工智能大模型则处于多路线并行阶段,单车智能与车路云、开源与闭源、固态与钠电、不同芯片架构都可能长期共存。值得拎出来的是,政府若过早下注单一路线,容易把财政和土地锁死在尚未收敛的技术上;若完全不介入,企业又会在基础研究和关键软硬件上投入不足。更稳做法是多技术路线并行、用真实场景筛优:低空先开物流、巡检、应急、文旅四类试点,按空域、频次、成本、事故率回流数据;机器人先走工业装配、医疗辅助、教育服务,按良率、返修、人机协作安全定采购;集成电路按成熟制程自主、先进制程攻关、装备材料补链三层排资源。战略能力不表现为“押中谁”,而表现为设置退出、扩容、跨路线协同的规则。
全链条政策集成,是解决“单点突破但整体不过关”的核心。新兴支柱成熟不只靠研发补贴,还涉及基础研究、样机、工艺、标准、基础设施、商业模式、监管和人才。以低空为例,飞行器造得出,没有起降点、空域审批、保险责任、数据链路,就进不了城市运营;以创新药为例,分子筛选快,临床、审评、支付、冷链和真实世界数据慢,仍难成支柱;以储能为例,电芯成本下降,系统安全、电网接入、二手评估和回收标准跟不上,规模应用会受限。贺俊在相关产业研究中强调政策要从单点扶持转向全创新链统筹,落到实操就是建“技术—中试—场景—监管”四段协同:科技口管基础和样机,产业口管中试和供应链,城市管场景和基建,监管口同步出责任规则。避免发改、科技、工信、交通、药监、空管各发各文,企业每跨一道关重新跑手续。
创新体系短板重点补企业原始创新、中试平台和耐心资本。当前部分领域企业更擅集成和商业化,基础研究、共性技术、工业软件、科研仪器、基础材料仍弱;成果从实验室到产线常卡在“死亡之谷”,缺小试中试、缺工程化团队、缺长期资金。有一种解法把创新全交给高校,另一种全交给大厂,都不完整。更合适是三类主体分工:高水平研究型高校和科研院所做原理、材料和算法源头;国家实验室和共性技术平台做可复用模块;链主企业做产品化、量产和场景迭代。中试平台按区域布局不按行政平均分配,长三角、粤港澳、京津冀先承建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机器人中试与标准验证,中西部依托产业和能源条件做储能、航空航天配套、低空基础设施。资本侧用政府引导基金、创投、并购和保险组合,对种子和初创硬科技提高容亏、延长周期,不按年度返投压企业;对接近规模化的项目用订单、首台套、政府采购牵引,减少单纯估值补贴。
标准、安全和区域错位,决定新兴支柱能否从政策项目变成市场产业。标准侧,集成电路、低速无人驾驶、低空数据、储能系统、创新药真实世界证据都应先做自主通用标准,再推动与主要贸易伙伴互认,避免产品出海时被动适配他方规则。安全侧,人工智能算法偏见、数据权属、无人驾驶责任、生物安全、关键材料断供要提前立法和监管沙盒,用“底线清单+包容试点”替代事后叫停;对高端芯片、工业母机、基础软件、先进材料要建产业备份和战略腹地,防止外部限制造成整链停摆。区域侧,各地按禀赋错位:科研密集城市做策源和关键攻关,制造强市做中试和量产,空域与旅游条件好的地区做低空综合应用,能源基地做新型储能与绿电耦合,医药资源富集地区做临床和生物技术。国常会强调因地制宜、错位发展,正是防止各市都上“同款机器人、同款eVTOL、同款算力中心”导致内卷。
评论员落点
把新兴支柱从规划概念做成经济增量,不宜只发产业目录、只补研发经费、只建展示园区,而把六件事钉死。赛道侧,六类支柱按技术成熟度分档:集成电路和储能偏工程放大,低空和机器人偏场景规则,生物医药偏临床与支付,航空航天偏长周期协同;未入档的future产业单独建观察池,不挤占支柱资源。链条侧,每个重点产业列基础研究、关键软硬件、中试、场景、标准、监管六节点责任图,单点补贴改为全链验收,样机有、场景无、标准缺的项目不扩大用地。创新侧,企业原始创新按研发投入和专利转化双指标支持,高校院所成果按中试成功率评价,共性技术平台对中小主体开放,避免大厂独享、小厂停滞。资本侧,设新兴支柱母基金与区域子基金,种子期容亏、成长期看订单、规模期看现金流,政府订单、首台套、绿色采购联动,减少企业靠融资续命。安全侧,空域、数据、生物、芯片材料分别建底线规则和备份基地,核心技术受制环节按“攻关—替代—储备”三套方案并行。区域侧,省级只定比较优势和禁止重复清单,市县级按土地、人才、场景、能源承建细分环节,跨区利益冲突由统一大市场规则协调。赛道清、链条通、中试足、资本长、标准早、区域错,新兴支柱才能在十五五期间真正接棒传统动能,不在招商热度里空转。
「本文基于贺俊(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副总编辑、研究员)发表于求是《着力打造新兴支柱产业》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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