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固体废物一年产生量超过40亿吨,生活垃圾分类虽已铺开,但很多城市仍把“无废”理解成多建焚烧厂、多清运、多填埋兜底。这种末端发力思路,面对建筑渣土、尾矿、煤矸石、污泥、塑料包装、电子废弃物的叠加压力,会越来越吃力。这事得这么看:“无废城市”不是零废弃的乌托邦,而是把源头减量、过程管控、末端利用和无害化放在同一张城市资产表里重新算账。谁先把全过程综合治理做成制度,谁就能把固废从环境隐患转成再生原料、把治理成本转成循环产业收益。
一、从试点探索转向全国量化推进
自2019年启动试点以来,相关城市在工业固废强度、生活垃圾分类、医疗废物处置等方面都有进展,但整体仍偏局部示范。有的园区把粉煤灰做成建材,有的城市把厨余做成沼气,单点经验不少,跨部门、跨环节打通不够。新近专项行动计划把固废综合治理提至顶层协同层面,强调产生、收集、贮存、运输、利用、处置全环节管控,并与“十五五”规划、生态环境法典、双碳目标衔接,信号很明确:无废建设由“看项目”进入“看指标、看台账、看全生命周期”的阶段。
有一种读法把量化目标理解成层层下指标、搞运动式减废,范围太窄。更合理的是三类约束并行:源头类指标管重点行业产废强度,推动清洁生产、绿色设计、装配式建筑和快递包装减量化;利用类指标管大宗固废综合利用率、再生资源回收率、再生材料替代率,让“第二矿山”真正进生产线;无害化与安全风险类指标管填埋占比、危废处置能力、渗滤和尾矿环境风险。值得拎出来讲,城市要把无废理念写进国土空间规划、产业园区准入、政府采购和碳达峰方案,否则指标只会落在生态环境部门一家,难以形成硬约束。
二、全链条重构:源头、过程、末端一体打通
源头端是减废成本最低的一段。淘汰落后产能只是底线,更关键的是产品生态设计和工艺替代。重点行业推行绿色设计,让零部件可拆、材料可辨、包装可循环;建筑端扩大装配式比例,减少现场开挖和散装垃圾;快递电商端用可循环箱、简约包装、逆向回收替代一次性耗材。源头少产生一吨,后端收集、运输、处置就少一吨压力,这笔账比事后治理更划算。
过程端要解决“黑箱”。传统固废管理常卡在收集转运:工业固废台账不全,生活垃圾与可回收物两网分离,危废去向靠人工填报,容易出现混装、偷运、数据滞后。可做的动作很明确,工业领域建立产生、转移、利用全程电子台账;城市侧把环卫分类收运与再生资源逆向收运并入同一调度网,居民小区设可回收交投点、商户聚集区设定时归集点、区域分拣中心做称重分选和数据对账,用线上接单、车辆定位、电子联单把投放—转运—分拣全环节串起来;运输侧给车辆装定位与称重传感,重点危废实行电子联单。数据打通后,哪类废物从哪来、去哪加工、剩多少暂存,监管和企业都能实时看到。
末端端不是简单焚烧填埋,而是分高值利用和安全消纳两层。金属尾矿、钢渣、粉煤灰优先做建材、路基、骨料、充填采矿;厨余、污泥做厌氧、堆肥、干化掺烧,但必须配套除臭和渗液处理;危险废物按类别进专业设施,强调处置能力冗余与应急备用。全过程综合治理的要点,是把前三段用标准串起来:源头设计决定后端可分选,过程台账决定后端可追溯,末端工艺决定资源回收率和环境风险。雄安新区从规划期把无废嵌入新城建设,生活垃圾焚烧发电、炉渣制再生骨料、废水回用全链贯通,可作为新城区参照;老工业城市则要先补历史堆存和危废能力欠账,再谈高值化。
三、把固废做成“城市矿产”与循环产业
固废兼具污染属性和资源属性。大宗工业固废、再生钢铁、再生有色、废塑料、废纸、退役动力电池、电子电器,都是可替代原生矿产的二次资源。相关计划强调大宗固废综合利用、再生资源循环、再生材料推广,方向就是从“处理掉”转向“提价值”。这事得这么看:资源化不是单纯环保工程,而是新质生产力的应用场景。分选提纯、改性造粒、再制造、电池回收提纯、低碳胶凝材料等技术一旦成熟,既能降原生资源消耗,也能降产品碳足迹。
重庆璧山建筑渣土治理可作样本:搭建收集、转运、破碎、制砖、路基材料、干混砂浆的完整链条,年处理规模约20万吨,再生透水砖和路基材料反供市政工程,资源化率超过六成。放大到全国,城市矿产要成体系,需要三件事同时落地。其一是生产者责任延伸,家电、汽车、电池、包装企业按回收比例配渠道,不能只卖不收;其二是再制造和再生材料标准,明确性能、环保、碳减排核算办法,让采购方敢用再生钢、再生铝、再生塑料;其三是政府绿色采购和基建强制替代比例,把再生骨料、再生沥青、再生管材放进招投标技术要求。循环产业技术密度高、标准严,能带动环保装备、智能分选、碳计量、工业互联网等配套,形成低碳新兴产业群。
四、无废与双碳、新质生产力同账管理
固废治理和碳达峰不是两套账。减少原生矿产开采、减少填埋焚烧温室气体排放、提高再生材料替代比例,每一项都对应碳减排。把无废指标嵌入城市碳达峰方案,可避免环保管废物、发改管碳指标、工信管能耗的割裂。值得拎出来的是,全过程综合治理若只追求“无废”单项达标,可能把可资源化物料过度焚烧,反而损失材料和碳收益;若只追求回收率,不核算运输距离、再制造能耗、再生过程污染,也会形成表面循环、实际高碳。正确做法是按生命周期核算:从原料获取、生产、使用、回收到最终处置全口径比较碳排放、能耗、水耗和环境风险。
对地方而言,无废建设还可服务于产业招商。工业园区把固废内部协同作为准入条件,A厂废渣供B厂做原料,蒸汽、二氧化碳、副产石膏内部循环,既降处置费也降用能成本。对房企和基建企业,装配式、再生骨料、可循环包装是合规加分项;对环卫和环保企业,从单一清运转向“分类—回收—利用—数据服务”,商业模式会从政府购买服务扩展至再生产品销售、碳资产开发。徐鹤在相关生态文明研究中对全过程协同已有系统论述,地方推进时可把其“源头—过程—末端”框架转成部门权责清单,避免研究归研究、执行归执行。
评论员落点
“十五五”推进无废城市,实务层可压成四张清单。源头清单:重点行业清洁生产审核率、绿色设计产品占比、装配式建筑比例、快递包装循环率;过程清单:工业固废电子台账覆盖率、生活与回收两网融合率、危废电子联单率、运输车辆动态监管率;利用清单:大宗固废综合利用率、再生资源回收率、再生材料政府工程替代率、再制造产值占比;无害化清单:危废安全处置能力冗余、填埋占比下降率、历史堆存治理完成率、渗滤和尾矿风险监测覆盖率。四张清单进城市年度生态考核,无废才不从示范变材料。
对城市管理者来说,无废核心不是多建终端,而是把废物当城市资源资产负债表来管:源头少产、过程可溯、高值先用、有害守底。对企业和园区来说,早做全链条,既能稳合规,也能在再生材料、碳减排、绿色采购里拿到新订单。谁先把固废从成本中心转成资源中心,谁就能在全面绿色转型里留出更大空间。
「本文基于徐鹤(南开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副院长)发表于人民日报《推进全过程综合治理加快“无废城市”建设》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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