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指挥棒往哪儿指,城市发展就往哪儿走。
眼下“十五五”刚刚启幕,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已经成为各地谋划工作的主轴线。但蓝图再好,落到执行层面,总绕不开一个老问题:怎么知道城市建得好不好?谁来评判、用什么标准评判?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不少地方习惯了用GDP增速、土地出让面积、固定资产投资规模这些硬邦邦的数字说话。指标好看,但老百姓体感未必同步——马路越修越宽,停车却越来越难;新区高楼林立,社区食堂、养老驿站反而找不到。这种错位,根子出在评价体系上。评价体系是一套价值排序,它默认什么重要,基层就会把资源往哪儿砸。评价体系如果偏了,政绩观跟着偏,城市发展的方向也就容易跑偏。
这事得这么看:评价城市不是给试卷打分,而是给一座活的有机体做体检。体检报告准不准,直接决定后续“治疗方案”对不对路。
有一种读法值得拎出来——把城市发展评价体系理解成高质量发展的“导航仪”和“校正器”。它既要能查摆优势、短板和潜在隐患,又要能检验政策落地质量,为政府优化空间配置、布局公共服务提供决策依据,同时也给企业投资选址、居民定居择业提供重要参考。更关键的是,评价结果一旦与地方政府绩效考核挂钩,就能实实在在激发内生动力,引导党员干部把政绩观从“做了多少事”扭回到“做成什么事、谁受益”上来。
但导航仪本身得先校准。如果导航仪里预设的路线就是错的,跟着走只会越偏越远。
先说评价原则。城市工作最怕急功近利,今天栽树明天就要乘凉,那注定只种速生杨、不种银杏松。评价必须兼顾显绩和潜绩——市容市貌、产业经济这些是显绩,看得见摸得着;生态系统修复、民生改善、文脉赓续这些是潜绩,周期长、见效慢,但恰恰是城市韧性和文明底蕴的根基。科学的评价体系得给潜绩留出足够的权重,让那些甘做铺垫工作、甘抓未成之事的干部不吃亏。
方向性上,评价体系必须紧扣人民城市理念,围绕人的全面发展做文章。不是围绕物做文章。结构优化、绿色转型、文脉赓续、安全韧性,这些重点领域的考核,最终都要落到人的体验上。科学性则要求依托专业理论构建指标、数据和方法体系,不能拍脑袋定标准。差异性更现实——中国那么大,限制开发区的城市和发达经济区的城市,发展阶段、功能定位完全不同,用同一把尺子量,要么逼着生态功能区去拼GDP,要么让创新高地放松环保门槛。因地制宜、分类评价,才是正解。比如限制开发区的城市,生态环境指标权重就该往上提;发达经济区的城市,科技创新权重该加码。保持简洁性也重要,指标不是越多越好,核心关键指标筛出来,搭配简约适配的方法模型,评价才能高效精准,基层才不会被繁琐的台账压垮。
再说指标体系本身。传统框架以GDP为核心,这个惯性得转变。人均收入、受教育水平、预期寿命这些民生发展指标,应该走到舞台中央,成为核心评价依据。规模、增速等传统硬性指标该精简优化,宜居生活、绿色低碳、安全韧性、智慧治理等软性指标要补进来。社区生活圈15分钟可达性、无障碍设施完善程度这类指标,看着细碎,但恰恰是老百姓日常感知最强的维度。指标还可以通过零赋权方式,生成适配不同类型城市的差异化体系,并根据条件变化定期动态调整。基础与提升、核心与特色、约束性与预期性三类指标划分,分别对应刚性任务、自选提升、重点监测和特色内容,让评价体系既有底线又有弹性。
这事还有另一面:指标设计得再好,数据如果注水,一切归零。
数据质量是整个评价体系的根基。准确性、完备性、一致性,缺一样都不行。完善评价数据需要三条腿走路:客观统计、主观感知、数字技术支撑。客观统计方面,现有城市统计指标有些滞后于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的要求,得动态更新,补上文化建设、公共服务、绿色生态等重点领域的监测空白。主观评价数据更关键——人民满意是核心标准,问卷调查、网络评议等方式收集的居民和企业真实评价,能有效规避面子工程、形式主义带来的评价偏差。一个广场修得再气派,如果周边居民觉得占用了活动空间,这个分就不能给高。数智赋能则是大势所趋,大数据、人工智能、数字孪生等技术搭建的统一共享信息平台,能把权威统计、问卷调查、实时监测等各类数据整合起来,构建高质量城市时空数据图谱,让评价从抽样走向全量、从静态走向动态。
方法模型也得跟上。科学的评价不是简单加权求和,需要从多个变量中筛选核心且具代表性的关键指标,构建复合评价模型。差异化、动态化设置指标权重,比一刀切更贴近实际。数据标准化处理也要分情况:有明确达标阈值的指标,以标准最优值为参照换算;可以持续提升类的指标,以数据最大值为基准折算。人工智能技术搭建的智能评价模型,还能实现动态模拟和实时监测,让评价工作本身也走向智能化。
值得拎出来单独说一句的是评价参与机制。评价不能变成上级对下级的单向打分,那样容易催生迎检文化。多方协同才是正道——中央部门统筹标准和规则,地方政府积极配合,专业机构提供技术支撑,企业、市民广泛参与。科研院所和市场机构依法开展独立第三方评价,能给决策提供另一重视角。评价结果的应用机制也要搭好,多形式、多维度呈现结果,发挥引导、激励、监测和参考作用。约束性指标分解到相关部门,评价结果跟表彰奖励或督促整改挂钩,才有刚性。动态优化机制、检验机制、反馈机制,这些配套制度缺一不可,让评价体系本身也能与时俱进。
这事得这么看:建立健全科学的城市发展评价体系,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城市是谁的、为谁发展。评价体系是政绩观的物化表达,有什么样的评价导向,就会催生什么样的城市形态。当评价体系从GDP单兵突进转向多维度综合考量,从上级考核转向多方协同参与,从静态结果评判转向动态过程监测,城市发展的逻辑也就从“为增长而增长”回归到“为人而发展”。
现代化人民城市不是一天建成的,评价体系也不是一纸文件就能落地。它需要持续迭代,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校准。但方向已经清晰:让评价回归人民立场,让政绩观经得起时间检验,让每一座城市都能在科学的评价体系指引下,走出一条内涵式发展的扎实路径。
本文基于(倪鹏飞: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建立健全科学的城市发展评价体系》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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