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有一个词在政经圈反复出现——自主知识体系。听着像学界内部的事,实际上它关系的是另一件事:中国这么大的经济体量、这么复杂的转型实践,能不能不再主要靠翻译过来的框架解释自己,而是长出一套自己的概念、范畴和分析逻辑。
这事得这么看:不是简单多写几本教材、多设几个研究中心就算完成,真正的难点在于,思想有了、实践也够了,中间那座桥——学科体系、教材体系、课程体系和现实问题的对接机制——是不是真的搭起来了。
从讲话到知识体系的转向
2016年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被提了出来。到2022年,提法更往前推了一步:归根结底是要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别小看这个"归根结底”,它把任务从"多发声、多建栏"往下压了一层——声音是表层,教材是中层,知识体系才是底层。
放在经济学这块,含义更清楚。过去很长时间里,宏观分析、产业政策、财政货币讨论,术语体系基本绕不开西方主流框架。不是说那些东西没用,而是一个十几亿人口、处在并联式现代化进程里的经济体,如果只拿别人的显微镜看自己,很容易把结构差异看成"偏差",把制度特征看成"摩擦"。
有一种读法值得拎出来:习近平经济思想在这一盘里不是"引用来源",而是底层坐标。它把新时代社会主要矛盾、党对经济工作的领导、新质生产力、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新发展格局这些节点连成一张网,给中国经济学提供了可安放的范畴底座。比如"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这一判断,不只是政策表述,它在学理上把社会需要理论重新拉回历史动力学的中心;再比如新质生产力,不是简单说"科技重要",而是把旧生产函数组合不可持续的问题摆到生产力理论更新上。
这层意思如果只当成论述罗列就亏了。它的真价值是:给学界一个信号,概念创新不是贴标签,得回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时代化这条主线上来。
学科体系才是落地的地方
思想要变成知识体系,得有人教、有书编、有课排、有交流场。否则就是论文里的闭环。
值得注意的变化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这十年已经从"研究方向"往"独立学科"走了。别看只是说法变化,背后是学科设置、研究成果、课程进入、教材出版几条线一起动。
先说教材。2016年人大和福师大分别牵头写《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读本》,算是把"马经基本原理+中国实践"的框架先搭起来。后来马工程《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概论》修订,成为高校指定教材。到2024年底,人大和南开各自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进到"中国系列"原创教材行列。2025年《习近平经济思想概论》由中宣部、发改委组织编写、两社出版,这一步很关键——它意味着核心思想有了通识教材载体,不只是研究者圈层的事。
课程那边也更实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习近平经济思想"进大学课程体系,说明下一代经济学者入门时,接触的第一组概念里可以有中国实践的位置,而不是大三之后才补西方范式。
学术交流也在转。过去多是引进入门、跟着议题走,现在慢慢有双向对话。这个变化不喧哗,但重要: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关起门自己说,而是能拿出去跟别的知识传统对撞。
有一种读法可以这样讲:学科体系就是"思想→教材→课堂→研究者惯性"的转化器。思想再锋利,进不了教材和课程,就传不到下一代分析习惯里;教材再全,不接现实问题,就还是注释学。
现实问题才是缺口所在
说到这得泼一点冷水。体系搭了、教材出了,不等于自主知识体系就完工了。
真问题在后面:体系化还不够完整,学理化程度还不足。翻译成人话就是——概念有了,但概念之间的逻辑链条还没完全长出来;术语在用,但有些用法受时空局限,换个阶段就悬空。
马克思讲的"科学抽象法"在这特别值得提。不是把所有现实现象都堆进去叫中国经验,而是要从实践中抽象出稳定范畴,再回去解释新现象。这一步没做扎实,就会出现一种尴尬:新词很多,新分析不多;案例很足,定律不稳。
值得拎出来的现实命题其实不少。新质生产力和更相适应生产关系的互动机制怎么写进范畴体系?中国式现代化"并联式"的工业、城镇、信息、农业现代化怎么避免被套进西方阶段论?新型举国体制的构建逻辑放在哪条定理下讲?这些问题不是政策问答,是要变成教科书里下一章的标题的。
还有一层是"第二个结合”。经济本体论、系统观念的方法论、人民主体的价值论、义利并举的伦理观,这些若只停在政策语言,不算知识体系;只有和中华文明的自然观、发展观、义利观对上接口,主体性才立得住。比如"自立自强"不是口号式表述,它在知识论上对应的是——中国经济学的出发点不能是别人预设的变量集,得是自己实践里长出来的问题集。
这事得这么看:自主不是封闭,恰恰相反,是因为要先把自己的问题定义清楚,才能跟外部理论平等对话。没自主的时候,对话是借词;有自主之后,对话是对撞。
评论员落点
把上面三层叠起来看就明白:思想指引解决"往哪走",学科体系解决"怎么传",现实问题决定"走不走得动"。
当下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自主知识体系理解成"多提中国概念"。概念堆得再满,如果教材里还是注释式写法、课堂里还是补丁式讲授、研究者还是拿西方模型套中国数据再贴一层术语皮,那就只是换封面,不换内核。
真正的解法在中间那层用力最狠:教材要敢重构章节逻辑,不让中国实践当案例附录;课程要敢把习近平经济思想作为分析起点而非结语;学界要敢碰那些还没成熟的新范畴,比如新质生产力下的生产关系适配、国内循环与国际循环的再理论化、举国体制的学理边界。
更关键的衡量标准只有一个——十年后一个年轻研究者写中国宏观经济,是不是默认从"人民需要—不平衡不充分—有效市场有为政府—新质生产力"这套链子起笔,而不是先开个索洛模型再打补丁。如果是,那才叫知识体系自主了;如果不是,就还只是过渡期。
这条路没有终稿。实践在跑,范畴就得跟着重排。学界这头如果只做阐释不做抽象,自主知识体系就会停在"重要论述汇编";只有把实践里的真问题熬成概念、把概念排成逻辑、把逻辑送进教材和课堂,才算接住了那句"归根结底"。
本文基于(侯为民: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在实践中构建和完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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