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年生态文明建设里,国家公园从试点探索走向全域法治,最明显的变量不是又划了多少保护区,而是保护管理开始用统一规则算账。过去天然保护地常面临一个老问题:空间重要但权责分散,跨行政区难以协同,群众进园与严格保护之间缺少清晰边界。如今国家公园法施行,生态环境法典又把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写入规范,保护的事从“靠政策推动”转到“靠制度运行”。这对地方意味着,生态空间不是不能利用,而是要按法律分区分级、按协同机制破壁、按公益属性共享。
有一种读法把国家公园理解为“少开发、多禁入”,范围太窄。合理思路是三层同跑:空间上核心区与一般区差别管控,体制上中央与地方、省与省打通链条,服务上严格保护前提下面向全社会做自然教育与可持续利用。谁把这套制度做熟,谁就能把生态资产转成长期治理红利。
生态分区是全部工作的起点。把体量可观的天然生态系统纳入国家公园后,不能一刀切全封,也不能一敞开就无序。法律层面将园区划分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把管控目标落到具体空间单元,本质是“因区施策”。核心区侧重保住关键栖息地、关键水源、关键生物廊道,人为活动原则上禁限;一般区在严格边界内安排科研监测、自然教育、适度游憩和社区协调发展。这样既有刚性底线,也有弹性引导。
东北虎豹片区是较易理解的样本。通过畅通野生动物迁徙通道、推动核心区内生产生活有序退出、改善栖息地质量,虎豹种群由试点初期约27只、42只增加到70只、80只左右。数字背后不是单靠投钱种树,而是空间让出来、廊道连起来、人类活动退出来。对地方干部而言,分区管控的价值在于少做“运动式整改”,多用长期边界管事:哪类活动能进一般区、哪类必须留在区外、哪类需专家评估和动态监测,全部写进空间单元,后续执法与补偿才有依据。
这事得这么看,分区不是把人赶走,而是把“人地关系”重新摆正。山区群众有生产需求,科研单位有监测需求,游客有认知需求,三类需求若不加分层,就会在核心区撞车。法律把边界划清后,政府可同步做生态补偿、社区产业转型、巡护岗位开发,让保护不产生新的民生硬缺口。
单靠一地一园管不好大尺度生态系统。很多山川、林草、水系天然跨行政界,若福建、江西各定各的标准,巡护、执法、数据、补偿都难对齐。国家公园法明确统一规范高效的管理体制,强调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按自然系统特性和内在规律整体保护、系统修复、综合治理,正是针对碎片化管理开出的制度方案。
武夷山跨福建、江西两省,实践已有可复制动作:两省启动生态保护联动机制,推动跨省生态环境执法协作,同步施行各自国家公园条例,并在条例中专设省际协作章节。过去边界地区常出现“邻省标准不同、违法取证困难、修复责任推诿”,现在用上位法统规则、用省级协同法定职责、用管理机构具体执法,问题处理从“协商看人情”变成“协同看条款”。值得拎出来的是纵向贯通:中央层面明确主管部门负全国监督管理责任,各国家公园管理机构管辖区保护、管理与行政执法,资源集中统一,避免多部门各管一段却无人对整体成效负责。
对地方而言,破行政壁垒不只对武夷山有用。大江源头、湿地廊道、荒漠绿洲只要跨市跨省,都可用类似思路做三件事:统一监测底数,统一执法标准,统一补偿与修复台账。数据不通是老毛病,法律定责后再配共享平台,碎片化治理才会真正合并为整体治理。
从单行法律到生态环境法典,是国家公园制度的再升级。国家公园法解决专属保护管理问题,生态环境法典把自然保护地体系纳入更宽泛的生态文明法治框架,让分区、修复、监管、责任与整体环境质量目标相衔接。地方做项目时,不再只问“园内怎么管”,还要问“与区域生态安全、碳汇、流域治理、城乡绿色发展如何联动”。
有一种读法把法典视作文本归集,实际它改变的是考核口径。过去生态业绩容易只看造林面积、巡护次数、媒体案例;法典化之后,保护成效要看系统完整性:物种廊道是否连通,水气土指标是否稳定,修复工程是否按自然规律推进,邻近社区是否具备可持续生计。用系统观念替代单点指标,干部才不会把资金都砸在可视标牌和示范段,而忽略后台的监测、科研和责任机制。
值得拎出来讲资金与修复。国家公园不是只投入不产出,其产出形式是生态服务:水源涵养、碳汇增量、生物多样性维持、绿色教育与旅游消费。把这些服务量化进区域资产负债表,再配合法律确定的管理职责,财政、金融、社会资金才敢长期进入。没有法治底座,资本会担心政策变动;有了统一规则,生态修复可从“年度项目”变成“长期资产运营”。
全民公益是自然保护最终落点。国家公园属于全社会,严格保护不是把人挡在门外,而是通过法律确立访客容量、行为规范和共享机制。一般控制区内可划定自然教育、森林康养、生态科普、适度观光线路;核心区则通过远程监测、数字化展示、研学课程让群众间接感知。海南热带雨林相关条例已按上位法框架,在一般控制区配置自然教育、康养、科普和展示区域,思路就是“严格保护前提下的有序共享”。
此事对青少年教育尤其关键。学校、家庭、营地若只去景区拍照,收获有限;若用红外相机数据、物种调查、营林记录做课程,孩子建立的是生态常识和系统思维。公园管理机构联合社区、科研机构、旅行社设计研学,不以人数最大化论成败,而以认知提升、行为规范、保护意愿作评价,公益属性才算落地。
访客管理也要防两个极端。只放不开,生态价值难转化为地方绿色收入;只求流量,设施超载会反噬栖息地。法律要求合理确定访客容量,实质是给每张门票、每条步道、每个研学团都设生态阈值。配合预约、监测、环保交通和社区导览,保护与发展可形成正循环:群众进园理解保护,社区通过服务获得收益,政府用收益反哺巡护与补偿。
对外经验互学可作为补充杠杆。多国在自然保护领域都有长期实践,中国大熊猫国家公园与法国比利牛斯国家公园结成伙伴,围绕生物多样性监测、旗舰物种恢复、社区协同和科普宣教开展合作,说明国内法治成熟后,可把本土经验与外方做法相互校验。此类协作不追求照搬,而是吸收物种廊道、保险补偿、自然教育评估等通用工具,再按我国人地关系复杂、人口体量可观的现实改造。
有一种读法把对外交流看成单方面输出,会忽略其反向提效功能。通过联合监测、人员培训、案例比对,国内可少走弯路,比如在巡护责任划分、生态补偿标准、访客行为信用体系上获得可参考样本;同时把我国跨行政区协同、法典化保护、社区公益共享等做法整理成可迁移模板,供其他区域借鉴。
评论员落点
国家公园高质量建设的核心,不是把空间圈起来就结束,而是用法治把“保护—协同—共享”三件事钉牢。分区管控解决哪里能干什么,避免核心资源被人为活动侵蚀;统一管理与跨省协同解决谁来做、怎么做,避免边界地带责任悬空;生态环境法典与国家公园法衔接解决长期规则,避免政策随任期波动;全民公益和自然教育解决为谁保护,避免生态成果只停留在专业圈层。
对地方实务来说,下阶段重点不是再发文强调“重视生态”,而是把四本账算细:空间账按核心区、一般区重新核边界和许可,体制账按统一监管、纵向执行、跨省协作补漏洞,资金账按修复成效和生态服务设计投入回报,民生账按社区转型、访客服务和自然教育做可持续。四本账合一,国家公园才能从重点工程变为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基础设施。
从更宽视角看,生态空间法治化也是营商环境的一部分。企业到地方投资绿色产业、文旅研学、碳汇开发,最怕规则不确定、属地标准变来变去。国家公园用法律定空间、定职责、定共享边界,外部资本和群众参与就会有稳定预期。保护因此不只是财政支出,而是区域品牌、绿色就业和长期生态安全的综合资本。
「本文基于王海云(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研究人员)、李倞(北京林业大学国家公园学院研究人员)发表于人民日报《为高质量推进国家公园建设筑牢法治根基》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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