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这东西,没决口的时候谁都觉得它结实,真等洪水漫过来了,才发现根子早就烂了。反腐败也是一个道理。过去十多年,高压态势让一大批人掉了帽子、丢了自由,震慑力摆在那儿,没人敢说"没事"。但震慑归震慑,制度归制度,真正要让一个人从心里不想伸手,靠的从来不是吓唬,而是那道看不见的堤坝——价值观。这道堤坝怎么修、用什么料、从哪儿夯起,才是廉洁文化这件事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这事得这么看:不敢腐靠打,不能腐靠笼子,不想腐靠的是文化。三者一体推进,前两个是硬手段,后一个是软工程。软工程最磨人,因为它不立竿见影,它要的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认知迭代。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廉洁文化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需要一个土壤,而这个土壤恰恰来自这些年反腐败本身的实践。
有一种读法值得拎出来:持续高压反腐不只是"抓人",它其实在干一件更底层的事——重塑全社会的价值坐标系。过去有些地方,能搞到资源、能打通关系被视为本事,甚至成了某种"能人"标签。这种扭曲的认知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纠正。但当"打虎拍蝇猎狐"持续十年以上,当身边的案例一个接一个摆出来,当特权思想、侥幸心理被一次次公开敲打,社会大众对"什么是体面、什么是丢人"的判断标准,确实在发生位移。
这不是抽象的道理。你看现在年轻干部入职培训,廉洁教育已经不是走过场了,而是实打实的案例教学、实打实的纪律规矩灌输。这种从入职第一天就植入的认知框架,跟十几年前那种"跟着老同志慢慢学"的氛围,完全不是一回事。高压反腐的成果,不只是震慑了一批人,更潜移默化地把"清廉"从一个道德口号变成了一种行为自觉的社会共识。
但共识不等于文化。共识是大多数人觉得"应该这样",文化是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就这样"。从前者到后者,中间还隔着一层东西,那就是历史底蕴的唤醒。
中国人谈廉洁,从来不缺文化资源。问题是一段时间里,这些资源被束之高阁了,变成了考试背诵的条目,变成了挂在墙上的标语。
值得拎出来讲一句:中华五千年文明里,崇廉尚洁从来不是某个朝代的偶然产物,而是贯穿始终的治理主线。从"公生明、廉生威"到杨震暮夜却金,从公仪休拒鱼到历代清官廉吏的修身传统,这些故事之所以能传千年,不是因为古人闲得没事编段子,而是因为廉洁这件事,在中国政治文化的底层逻辑里,始终跟"合法性"绑在一起——一个官员不清廉,他的执政正当性就打了折扣,这在传统政治伦理里是根本性的。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这些古老的价值符号跟当代治理场景产生化学反应。不是简单地把古人的话抄一遍贴出来,而是要从传统里提炼出跟今天对得上号的治理智慧。比如"公私分明"这个理念,古代讲的是官员不能假公济私,今天对应的是公权力不能变现、不能寻租。内核没变,但场景换了,表达方式也得换。
这种文化唤醒不是复古,是激活。把沉睡在典籍里的廉洁基因重新接入当代政治生活的操作系统,让它变成今天的人也能感知、也能认同、也能践行的活的东西。
再往下挖一层,廉洁文化的落地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切口——家庭。
这事得这么看:腐败这东西,很多时候不是一个人想贪,而是一家人推着贪。配偶、子女、亲属,有时候比官员本人更渴望那笔钱、那套房子、那个机会。家风败坏、家教缺失,往往是腐败链条的第一环。反过来,如果家庭内部有清晰的边界感、有对"不该拿的东西"的本能排斥,那这道防线比任何外部监督都管用。
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这些年各地推的"廉洁家风"活动,从宣讲到评选到警示教育,表面看是搞活动,实质是在做一件事——把廉洁教育从工作场所延伸到生活空间。因为人的价值观不是在办公室里形成的,是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家庭日常的言谈举止中一点点塑造的。让"清廉"成为家庭内部的共同语言,比在单位里开十次廉政会议都有效。
这不是小题大做。家风正则作风正,家风淳则政风清,这个逻辑链条是实的。千万个家庭的清廉之风聚在一起,就是整个社会的廉洁风尚。
光有正面引导够不够?显然不够。文化培育这东西,光说好话没人听,得有对比、有冲击。
值得拎出来讲:廉洁教育最有效的载体从来不是文件,是人。活生生的正面典型和反面案例,比任何理论阐述都有穿透力。正面典型解决的是"我要成为谁"的问题——看到那些清正廉洁、无私奉献的人,心里会生出向往,会觉得自己也应该那样活。反面案例解决的是"我绝不能变成谁"的问题——看到曾经的同行、同僚因为贪腐身败名裂,那种冲击是生理性的,比读一百条纪律条文都管用。
李雪勤在相关论述中强调过,正反结合不是简单的"一好一坏"摆在一起,而是要让两种力量形成合力:正向引领让人有标杆、有方向,负面震慑让人知敬畏、存戒惧。一个是拉力,一个是推力,两头一夹,中间的人就站得更稳了。
但这里有个技术活:警示教育不能搞成猎奇式围观,正面宣传不能搞成脸谱化塑造。前者容易让人产生"跟我无关"的疏离感,后者容易让人觉得"那是圣人不是凡人"。真正有效的做法,是把案例讲透——透到让人看到腐败的渐进过程、看到思想堤坝是怎么一寸一寸被侵蚀的,把典型讲真——真到让人觉得"这个人跟我一样有血有肉,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回到开头那个比喻。堤坝要结实,光有材料不行,还得有结构。廉洁文化建设也是一样,它不是某一个部门的单打独斗,而是需要实践基础、历史底蕴、家庭防线、教育载体多个维度协同发力。
从反腐败压倒性胜利提供的实践土壤,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淀的历史厚度,到家庭家教家风建设构筑的第一道防线,再到正反典型教育形成的双向教化机制——这四个维度不是并列摆放的展品,而是咬合运转的齿轮。实践成果为文化落地提供现实支撑,传统智慧为文化培育提供精神资源,家风建设为文化浸润提供微观切口,典型教育为文化内化提供具体路径。
廉,重在自觉,贵在持久,难在彻底。这三个判断放在一起,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廉洁文化建设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它不追求某一天的"建成",而追求每一天的"在场"。当廉洁从一种需要被提醒的纪律要求,变成一种不需要提醒的文化本能,这条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本文基于(刘海飞: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发表于:光明网《多维聚力培育新时代廉洁文化》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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