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期间,「正确政绩观」又一次被放到台面上讲,不是老生常谈,而是因为基层正在经历一场很具体的变形:系统越来越多,群越来越满,表越来越细,人却好像越来越被绑在屏幕上。群众找干部,有时候不如先看看 APP 有没有打卡;街道办一天的开头,可能不是去巷口转一圈,而是先把十几个群的消息消红点。这事乍看是技术接入得太快,往深里看,其实是治理价值跑偏了——数字本来该帮基层减负,结果在某些地方变成了新的形式容器。
有一种读法很直接:所谓「数字形式主义」,就是老形式主义的数字皮肤。过去是填纸表、陪检查、做展板;现在是留轨迹、传截图、刷登录率、凑积分榜。皮换了,病根没换,甚至因为系统能自动统计、随时倒查,捆得更紧。干部不是不想干事,是被「可被系统看见」这件事绑架了。
先说最表层的一层:留痕变成演戏。
痕迹管理本来不丢人,工作做完留个底,后续复盘、责任厘清都需要。但到了数字界面里,痕重于事,就会倒过来——不是干完活顺手记,而是为了记而专门演一遍。调研前先开定位,走访时反复摆拍,处置问题前先想「系统要几张图」。现场成了取景地,干部成了兼职摄影员。更荒唐的是,有些工作本来是连续性的、人情化的、没法像素化的,比如安抚一户矛盾家庭、盯一个独居老人用药,偏偏要拆成打卡次数、上报条数、响应秒数。真功夫在门外,系统里只认门内的那几下点击。
这事得这么看:当「可被记录」压倒「真正发生」,履职就空心化了。干部花在群众身上的时间,开始让位于花在界面上的时间。
再往下走一层,是平台本身的浪费。
不少地方把数字化理解成「建系统」。一个新概念来,跟一个 APP;一次专项工作,开一个小程序;一个条线要统筹,建一个端口,再配一个群。缺乏统筹的结果就是「多龙治水」:数据标准各搞各的,权限互相不认,基层要在五六个系统里填同一件事。A 系统要姓名住址联系方式,B 系统再录一遍;上级条线要日报,属地块块要周报,字段还不一致。于是出现一种怪现状——系统建得很先进,基层用得很痛苦。
还有些平台从立项起就没打算天天用,更多是给观摩、给汇报、给「我们区也做了」留样本。界面漂亮,模块齐全,真的业务一跑就卡。这种「空壳平台」最贵的地方不是开发费,是把干部注意力吃掉:学习新系统、适应新表单、应付新排名,全是隐性成本。技术没嵌入业务,反而叠了一层业务。
值得拎出来讲的是考核这根指挥棒。
数字形式主义不是基层单方面「作秀」那么简单,很多时候是上面先给了错误信号。登录率、转发数、点赞量、积分排名——这些指标清晰、好抓取、适合向上汇报,就被当成治理成效的代餐。可基层治理哪有这么干净?群众满不满意,问题是不是真解决了,矛盾是不是在萌芽期被接住,本来就需要实地感受、个案判断、长期跟踪。一旦考核只认「系统里有」,不认「现场成了」,基层就只能把力气转到数据上。
这就派生出刷分、注水、包装式应对。不是所有地方都这么极端,但压力一大,理性人会算账:扎实干三个月未必被看见,报表漂亮三天就被点名表扬,那资源往哪放?当「干得好」不如「数好看」,政绩观就开始错位。数字不是证据,数字成了表演本身。
更深一层,是算法把现场判断挤掉了。
基层治理从来不是纯规则游戏。同一条街,白天和晚上不一样;同一户人家,月初和月底情绪不一样;同一个诉求,书面材料和当面说法常有缝隙。老基层靠脚力、靠熟人、靠经验补齐这些信息。可一旦系统派单成唯一依据,没进算法的诉求就像不存在;平台标错地址、误判类型,干部也得按单执行,不然就是「未响应」「超时限」。
这事的危险在于:技术看起来更客观,实际是把复杂问题削平了。自由裁量不是给干部随意空间,而是让人在规则到不了的地方补一点人情和常识。算法化过度之后,干部不敢动、不愿动,群众那边就觉得「你们只在手机里办公」。数字赋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悄悄翻面成数字负能。
根子还是政绩观。
有干部是真信「建系统=有作为」。开发几个应用、接几个大屏、搞一场数字化亮点,比啃下一桩信访积案显眼得多,也比蹲社区三个月容易汇报。这种「重建设、轻运营,重留痕、轻实效」的倾向,本质是把工具当成绩。技术只是手段,治理才是目的;群众拿到什么服务,基层少熬多少无用夜,才是刻度。
再加上压力型体制里的避责逻辑,问题就更稳了。责任往下压,事权财权不一定同步;上面要结果,过程全靠系统盯。基层算得很清楚——活干砸了要担责,痕迹留全了至少自保。于是「留痕自保」变成理性选择:不是不想实干,是实干不能被系统证明时,先证明自己「按流程做了」。这口锅不能全扣给基层。
还有一层很少被说透:技术和组织两张皮。
很多平台不是不好用而已,是根本没按基层场景设计。开发方听的是机关需求,写的是考核逻辑,交付的是可视化大屏;真正操作的人没进场。流程没重塑,只是把纸质表搬上云;条块没打通,只是让基层多开几个端口。系统不但没打破科层墙,反而把部门割裂固化成接口割裂。数字化的初衷是共享,落地后常变成「各自留一份」。
所以要掰回来,不是删几个群、关几个 APP 就完事。那是表象治理。
得先从价值上正一正:数字治理的终点不是「数据好看」,是「群众好评」。平台上线前先问一句,基层少填一次吗?群众少跑一趟吗?问题更快接住吗?答不上来,就别急着建。干部考核也该换权重——过程实效、问题解决率、回访满意度往上提;登录积分、拍照数量、转发排名往下调。不是不要数据,是别让数据反客为主。
制度上要把权责清单做实。基层背太多无限责任,才会拿痕迹当护身符。哪些事该属地,哪些事该条线,哪些事需要资源配套,写清楚,干部才敢干事,不必凡事先自证清白。平台准入也该有退出机制,建了不用、重复建设、只看汇报的,定期清退。数字化不是只进不退的政绩仓库。
技术上真正的方向是「一表通」和「数据回流」。一次录入,多方复用;上级调数别再让基层重报;系统界面按操作人习惯做减法,不是按汇报美观做加法。算法派单可以有用,但不能替代现场发现——群众当面提的、网格员踩出来的、电话里骂出来的,都得有入口,且不算「异常数据」。
还要留一条反馈缝。
基层最怕的是「系统错了也没人改」。哪个模块反人类,哪条规则逼人造假,得有渠道说,说了真能改。外部监督和群众评价也要接进来,别只看内部排名。治理实不实效,最终不是信息系统打分,是老百姓遇事先想到找干部、找完觉得真管用。
这一轮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学习教育,落到数字治理上,核心就一句话:别让技术把人训成点击员。数字化的好处是真金白银的,一网通办、风险预警、跨域协同都不是虚的;但也正因为它好用,更容易被用来装样子。越往后走,系统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模型只会更密不会更松,这时候更得守住一条线——技术是给干部腾手的,不是把手绑起来的。
能把基层干部从「指尖」放回「街头」,数字才算没白建。能让群众在手机里办成事、在线下也见得到人,政绩才算立得住。否则大屏再亮,也只是把形式主义从纸上搬到了云上,连灰尘都还是那层老灰尘。
本文基于(刘旭然:北京电子科技学院管理系讲师)发表于:光明网《以正确政绩观破局数字形式主义》一文解读。
—— 名家智库-党建培训讲师_党课讲师邀请_干部培训师资_党员培训课程_宏观经济专家_党性教育培训 ——
电话:010-68998188
微信:
邮箱:cmsa@cmsa.org.cn
免责声明:本网站所提供的信息仅供参考之用,并不代表本网站赞同其观点,也不代表本网站对其真实性负责。如需转载或引用,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如有关于作品内容、版权或其它问题,请与我们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