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新城区十年前按宽马路、大广场、高层群统一铺开,招商时把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通航全都写进同一张图谱,结果主导产业没起来,商业综合体空置,通勤半径越拉越大;隔壁老城区不拆不扩,只做背街小巷管线入地、社区食堂和养老驿站,把政务热线、网格事件、停车诱导接进统一数据台,三年后投诉量下行、店铺续租率上行。两类画面放在一块,就能看懂城市工作正在换逻辑:城镇化走到稳定发展期,再靠堆土地、堆项目、堆地标,边际收益会越来越薄;真正决定居民体感的,是治理能不能把存量空间、公共服务、风险和产业一起盘活。这事得这么看,高效能治理不是少建几栋楼,而是把“建完谁来管、数据怎么跑、市民怎么参与、特色怎么保留”做成闭环,避免城市只有规模没有温度、只有平台没有产出。
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先要把“重建设、轻治理”的惯性拆掉。国务院2025年8月城市高质量发展意见明确,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进一步提出转变理念、方式、动力、重心、方法,其中工作重心更加注重治理投入。截至2024年底,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约67%、城镇人口9.4亿,如此体量若继续按“拿地—修路—盖楼—招商”单线推进,容易出现产业同质、空间割裂、运维缺钱。有一种读法把城市更新理解成再搞一轮基建,更合适的是把存量资产分层:低效园区改创新载体,老旧小区改完整社区,空置商业改便民服务和适老空间,交通堵点改公交接驳与慢行系统。治理投入要写进年度预算和考核,不再只算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也算网格事件办结率、管线事故率、社区服务可达性。如此,城市从“扩张型增长”转成“运营型增长”,政府钱花在刀刃上,市民也能感知到变化。
发展力、愉悦度、安全性三者并列,是评价城市内涵的实操框架。发展力不看口号型新兴产业的个数,而看本地比较优势能不能变成稳定税基和就业:资源型城市做精深加工和绿电替代,制造强市做零部件到整机的中试链,消费城市做文旅、养老、数字服务与夜间经济,开发区则按存量厂房做低成本创业空间。愉悦度不靠大景区和大场馆堆出来的“高端感”,而看通勤时间、菜市场距离、学位床位、无障碍设施、文化活动和投诉响应;把“投资于人”落到社区,比再建中央商务区更贴民心。安全性要把生命线工程、内涝、消防、燃气、老旧管线、极端天气和网络安全一起建模,构建风险谱图和应急闭环。范恒山在相关研究中把这三组词作为城市高质量内涵的核心维度,转成实务就是:招商协议书里写清产业协同,民生实事里写清服务半径,安全预案里写清责任人和演练频次,三者不同步推进,城市容易表面光鲜、内部承压。
数字底座和微更新要绑在一起做,避免“智慧平台空转、街巷问题照旧”。政策层面已要求城市全域数字化转型,建设集约统一、数据融合、传输便捷的数字底座,用数据与智慧手段支撑精细治理。落地时可分三层:底层把住建、交通、公安、水务、城管、市场监管和社区网格的数据按统一地址库、统一事件码打通,不搞部门各自一套大屏;中层做算法模型,重点识别井盖位移、积水点、占道经营、工地扬尘、独居老人异常、地下管线老化等高频风险,自动派单到属地和养护单位;表层做微更新,把数据发现的问题转成小工程,小街小巷特色化、微型休憩场所、老旧小区适老化、社区充电和快递接驳都按“小投入、高频用”实施。值得拎出来的是,微更新往往比大拆大建更省钱也更得民心,但前提是有数据持续发现需求;没有数据,更新靠拍脑袋,容易改成“颜值工程”;没有更新,数据只出报表不出路面,平台就会成摆设。
多元参与和精神文明,是解决“政府干、群众看”的两只抓手。城市事务跨规划、建设、运行、执法、服务,单靠城管或街道,难免出现盲区;更好的结构是政府部门定规则、给数据、抓考核,物业和运维企业接日常,社区社会组织做邻里调解和文明宣传,市民通过热线、小程序、议事会报问题、评效果。对占道经营、地摊经济、老旧街区业态,不宜一刀切禁止,可按时段、区域、卫生和消防安全设负面清单,保留城市烟火气也保留低收入群体创业空间。精神文明不是挂标语,而是把城市历史文脉、社区公约、志愿服务、诚信经营和公共礼仪嵌入治理:历史街区保护建筑风貌与记忆,新城区用公共艺术和开放空间塑造认同,企业和学校参与科普、适老、儿童友好项目。有一种读法把“软文明”当辅助,更合适把它当降低治理成本的长期机制——市民愿意报修、愿意守规、愿意参与监督,政府检查和执法压力会明显下降。
评论员落点
把城市高效能治理从文件语言变成日常成效,不宜只开动员会、只建智慧大屏、只报更新面积,而把六件事钉死。规划侧,以“人口、产业、空间、交通、生态、安全”一体论证替代单专业扩区,超大特大城市做强创新、金融、枢纽等核心功能,非核心制造和批发市场有序疏解,中小城市与县城按资源禀赋接产业、接公共服务,不照搬直辖市地标。产业侧,每城列一张比较优势清单,避免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生物医药全量重复;存量园区按空置率、能耗、税收、就业四项重定业态,新引进项目必须写明本地配套和中长期用工。民生侧,完整社区按步行15分钟核养老、托育、医疗、菜场、健身、办事六项,老旧小区改造先排管线、消防、电梯、适老,再谈外立面;地摊和夜市用区域牌、时间牌、卫生牌管理,不“一禁了之”。数字侧,城市数字底座按统一标准接入事件、视频、物联网和审批数据,设置隐私合规与权限审计,模型预警必须转人工核查和回访,避免误派、扰民和数据孤岛。安全侧,生命线工程建立管线台账、风险等级和年度检测计划,内涝点、桥梁、地下空间、高层建筑消防做场景化预案,定期开展多部门演练。参与侧,市民议事、热线办结、网格上报和企业运维评价纳入政府考核,精神文明量化到志愿服务、文化空间使用、历史风貌保护和社区信用。规划回归比较优势、数据驱动微更新、安全嵌进日常、市民参与共建,城市才能从“建得多”走向“管得好”,在十五五城镇化稳定发展期形成可复制的高效能样本。
「本文基于范恒山(国家发展改革委原副秘书长)发表于学习时报《城市高效能治理的方向与路径》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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