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高校材料团队用六年做出固态电解质样品,论文发了十几篇,评审专家都认可性能,可到了电池企业却卡在批次一致性、良率和成本模型;一家专精特新企业拿到人形机器人关节订单,急需控制算法和减速器验证,高校有模型、有仿真,却没有中试线,样机拖半年仍交不了货;某地建了体量可观的科技城,写字楼入驻率不低,但技术合同成交额、就地转化率和税费贡献三年都起不来。三类场景放在一起,就是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两涨两张皮”的典型病灶。新质生产力要靠技术突破提供源头,也要靠产业场景把技术变成订单、税收、就业和全要素生产率;中间若没有制度把知识、人才、资本、数据串起来,研发越热闹,转化越卡顿。这事得这么看,融合不是多开对接会,而是把“最先一公里”的选题和“最后一公里”的市场用规则绑紧。
有一种读法把科产融合理解成“高校多办企业、政府多买成果”,范围太窄。更稳的框架分五本账:选题账看产业痛点和市场信号是否进实验室,不把论文指标当唯一产出;转化账看赋权、收益、概念验证、中试、技术经理人是否闭环,不让成果停在样品和专利;企业账看龙头、链主、专精特新是否真正出题答题阅卷,不让科研院所单向输出;要素账看人才流动、资本投早、数据互通、设备共享是否顺畅,不把资源锁在单位和区域;协同账看跨部门、跨层级、跨区域配置是否高效,不把项目散成小循环。五本账一起算,创新体系才从“出成果”转向“出产业”。
选题与出题要先破“教授写指南、企业等结果”。很多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脱节,不是学者不懂产业,而是立项时市场信号弱:评审重文献增量、轻工程约束,重学术新颖、轻供应链可行。更合适做法是建立产业需求池,由链主企业和重点用户提场景、提指标、提验证环境,高校院所按“产业出题、科研答题、市场阅卷”组织联合攻关。人工智能赋能制造,不能只训通用模型,要把质检缺陷库、工艺参数、设备日志、售后故障反哺给研发;新药和医疗器械要把临床路径、注册要求、成本控制前移到课题设计;新材料要把客户认证周期、批次稳定性、回收利用标准写进结题。值得拎出来的是,需求池不是收集问题清单就结束,而要转成可招标、可分阶段付款、可共享数据的项目库。企业愿出场景和样件,高校愿出方法和设备,政府用概念验证中心降低早期风险,成果从论文驱动转成问题驱动,转化堵点会前移消化。
转化激励要把“敢转、能分、有人跑”写进制度。职务成果长期存在所有权、处置权、收益权不清,科研人员怕违规、单位怕资产流失、企业怕权属纠纷,结果样品变展品。破法分三层:一层推进使用权、处置权、收益权改革,对职务成果实行资产单列管理,允许赋予完成人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二层提高转化收益对研发团队和主要贡献人员比例,北京相关条例与地方实践对转让、许可净收入及作价投资股份可体现不低于七成给予团队的原则,积水潭医院骨科手术机器人通过赋权与转让形成亿元级转化,高校和医疗卫生机构也有了可复制样本;三层培育技术转移机构和技术经理人,鼓励高校院所设实体化办公室,把法律、估值、中试、对接、投融资打包。任晓刚在相关科技智库研究中强调制度型激励对融合的底座作用,落到实务就是不让研究员既做实验又跑市场,而是用专业转移团队接单。对管理层建立尽职免责和单列考核,对科研人员建立“现金+股权+长期收益”组合,对技术经理人给现金或股权,转化才从个人情怀变组织能力。
中试与场景是实验室到生产线的“减震器”。很多项目死在样品到量产之间:实验室十克合格,吨级杂质波动;算法在公开数据集准,在工厂噪声和光照下掉点;医疗器械在动物模型有效,到多中心人因和注册就延期。更稳路径是建三类平台:概念验证中心筛技术成熟度和商业可行性,中试基地做工艺、可靠性、成本和小批,场景开放平台让企业在真实产线、真实患者、真实交通环境迭代。十五五相关建议已把概念验证、中试验证纳入系统布局,政策方向很明确。地方政府别只建孵化器给房租,要把中试设备、检测认证、材料表征、数据标注、失效分析作为公共品;龙头企业开放产线作为验证场,高校带研究生驻厂做工程课题,专精特新带样机进链主供应链做联合验证。这样人工智能、低空器件、储能电池、基因诊断都不会只停留在发布会,而能按良率、寿命、合规、毛利进入采购。
企业主体与金融资本要形成“出题—投入—回收”闭环。创新联合体若只挂名不分工,永远是高校写论文、企业拿补贴。应以市场为导向、企业为主体,让科技领军企业当出题人,联合高校、科研院所、中小企业建任务型联合体;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都参与重大规划和科技决策,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科技型中小企业信贷、创新积分、科技保险、投贷联动共同降成本。金融端别只看抵押和营收,要看技术成熟度、专利组合、中试数据和订单背书:早期用政府基金、天使和创业投资投硬科技,成长期用科技支行、知识产权质押、技术改造再贷款,扩产期用债券和股权融资。科技金融政策已提出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再贷款、科技板、引导基金都是工具而不是目标。对地方来说,考核联合体不看牵头单位名头,而看企业出题比例、高校技术入股比例、中试转量产项目数、新增本地配套企业数,避免“联盟多、成果少”。
人才与数据要把软要素做成硬制度。科研人员评价若唯论文、唯专利数量,产业转化永远排后排。应分类评价:基础研究看原创性、学术影响和中长期价值,应用研究看技术突破与样机,成果转化看收入、股权、企业和市场认可,产业人才看经济效益、工程交付和人才培养;长周期项目实行长周期评价,允许失败、建立尽职免责。人才流动要打通高校、院所、企业双向兼职、离岗创业、产业导师和联合培养,让工程师进课堂、让研究员进车间。数据要素方面,科研数据、试验数据、产线数据、标准文献应分级分类共享,大型仪器和科学数据纳入公共开放目录;同时按隐私和安全要求打通企业间、区域间数据接口,服务人工智能训练、质量追溯和供应链协同。对跨区域协同,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清理地方保护、标准互认障碍,让技术、人才、数据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及中西部按产业禀赋流动,而不是每个市都自建全套平台和全产业链。
组织协同最后落“需求池+项目库+一站式”。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分属不同部门、不同预算、不同考核,最容易各做各的。更合适做法是省级或重点城市设科产融合统筹机制,科技、发改、工信、财政、教育、人社、金融监管共同进一个工作台:科技口出成果清单,产业口出需求清单,财政出资金和采购,教育出人才和学科,金融出产品和风险补偿。围绕重点支柱产业建立需求池和项目库,按“基础研究与概念验证—中试与样机—首台套与首购—量产与产业链”分阶段配置资源。对跨境合作,不追求面子工程,而做联合实验室、标准互认、技术引进和出海适配,既吸收通用规则,也把自主技术放到更广阔市场检验。组织效率提升后,论文、专利、中试、订单会形成同一条链路,而不是四套台账。
评论员落点
以制度保障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核心不是再发号召,而是把选题、转化、中试、企业、要素、协同六件事钉死。选题端用产业需求池把市场指标前移,避免实验室自循环;转化端用三权改革、收益七成倾斜、技术经理人实体化,把“不敢转”变“规范转”;中试端用概念验证、中试基地、开放场景把样品变产品,降低从十克到吨级、从仿真到产线的工程风险;企业端用创新联合体、出题答题阅卷、研发费用政策和科技金融,让链主和专精特新真正扛项目;要素端用分类人才评价、双向流动、科学数据开放、大型仪器共享,把人力和数据从单位壁垒里释放;协同端用需求池、项目库、跨部门统筹和统一大市场,把区域重复建设降到最低。六者合起来,高校从“交论文”转向“交可量产技术”,企业从“等成果”转向“提标准和验证场”,政府从“拨项目”转向“建规则、买首用、担早期风险”。对地方和园区实务层,下一步可做三张清单:成果清单按赋权、中试、技术经理人列责任,产业清单按链主需求、首台套、本地配套列节点,制度清单按评价、金融、数据、跨部门列年度改革。把融合写成可报名、可验收、可审计的系统工程,新质生产力才不只是概念,而能落到全要素生产率和现代化产业体系上。
「本文基于任晓刚(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科技智库中心主任)发表于经济日报《以制度保障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一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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